谢尔盖的话在林渊心头压到夜色落下后，他独自来到北都河畔。
红宫尖塔上的旗帜仍在风中展开，灯火照亮高墙，巡逻车辆按固定路线驶过，一切看上去仍然牢不可破。
可林渊知道，这盏灯亮不了太久。
一年多后，那面红旗将从尖塔降下。
统治辽阔土地数十年的联盟会在一纸文件中结束，各加盟共和国各自宣布继承权，军队、工厂、舰队和核武库也会被强行切开。
没有人能真正接住全部遗产。
林渊取出微型录音设备，按下按键。
“行动记录，一九九零年夏，北都。”
河面吹来的风掠过衣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北方联盟的崩溃已经不可逆转。地方共和国正在夺取税收与行政权，中央财政失去稳定收入，军队欠饷，军工企业缺少订单。”
“现阶段仍有统一法律、边境和安全机关，公开收购核心资产几乎不可能。可基层执行系统已经松动，现金可以穿透仓库、企业和研究机构。”
林渊停顿片刻，重新审视远处灯火。
“西方已经进场。他们以基金、大学、设备公司和学术机构为外衣，争夺科学家、专利与军工企业。我们没有时间等待联盟正式解体。”
他按下第二段录音。
“未来两年的行动分为四类。”
“第一类，人员。”
“航空发动机、导弹制导、船舶动力、精密光学、材料、雷达、计算机和航天领域的核心专家，必须在他们失去工作前建立联系。”
“不能只给钱。要给实验室、团队、住房和长期项目。科学家不是货物，不能装进空间。他们是否愿意离开，取决于能否继续做研究。”
风声盖过片刻话音。
林渊抬手挡住麦克风，等一辆巡逻车驶远。
“第二类，技术档案。”
“重点收集设计总图、试验记录、工艺路线、故障报告和失败数据。成品图只能复制一件装备，完整过程能建立一个工业门类。”
“所有资料必须交叉核验。单独来源不得直接采用，涉及战略装备的文件至少需要两条渠道确认。”
“第三类，设备。”
“优先获取无法短期仿制的试验台、测量仪器、加工母机、材料设备和核心部件。普通机架、通用动力设备和低价值库存不占用空间。”
“空间只有一百立方米。每一次装载，都要计算技术价值，而不是市场价格。”
他按下暂停，取出随身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南港造船厂、南方机械制造总局、航空发动机联合体、红宝石船舶设计局和国家航空设计院。
这些名字，代表着巨兽最坚硬的骨骼。
林渊继续录音。
“第四类，战略资产。”
“大型舰艇、完整飞机和生产基地无法收入空间，必须通过公开收购、合资、抵债、报废处理或共和国间产权争议取得。”
“此类目标不能依赖单个军官。至少要控制企业、地方政府、军队和财务部门中的三条线，否则任何协议都可能被推翻。”
他望向红宫。
前世，西方用极低的成本拿走大量技术人员和工业资料。许多曾参与顶级工程的专家，为了几千美元便被迫出售手中记录，有些人甚至转行开出租车、摆摊或替小工厂修理机器。
不是他们不珍惜知识。
是知识换不来面包。
“行动底线。”
“第一，不碰核材料，不参与任何可能造成战略武器扩散的交易。”
“第二，不把武器转卖给失控组织，不介入加盟共和国之间的武装冲突。”
“第三，人员转移必须自愿，家属必须同步安置。”
“第四，所有送回国内的设备与资料，由专业部门复核，不得因追求速度跳过安全验证。”
这些规则会降低收割速度，却能避免整个计划滑向失控。
林渊要的是工业能力，不是一堆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品。
他翻到下一页。
“资金准备。”
“油湾战争一旦爆发，能源、运输、黄金与后勤资产会快速上涨。远方基金必须在战争结束前完成主要平仓，至少释放十亿美元现金。”
“其中三亿美元用于人员和技术档案，三亿美元用于设备与企业收购，两亿美元用于舰船和航空项目，剩余资金负责身份、安置、运输与应急处置。”
“所有资金分散进入中立国、西陆和离岸账户。单个账户不得暴露整体计划。”
河对岸，一家商店门口仍有人排队。
即使已经入夜，他们也不愿离开，生怕明天运来的食品被别人抢先买走。
林渊看了很久。
这个联盟曾将第一个人送入太空，造出世界最强大的火箭、潜艇和重型导弹。
如今，它连首都居民的面包都无法稳定供应。
巨兽不是被一刀杀死的。
它先从血管开始枯竭。
“时间安排。”
“一九九零年下半年，建立北都、基城、南港、第聂城和北方港五个采购节点。”
“一九九一年上半年，进入造船、导弹、发动机与航空设计系统。”
“一九九一年下半年，联盟中央权力将迅速衰退。所有已经建立的渠道必须转向地方共和国，重新确认产权和人员归属。”
“联盟解体后六个月，是核心设备与资料流失最快的时期，也是行动最高峰。”
林渊关掉录音设备，手中的笔却没有停。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不能只靠记忆行事。
他的存在已经改变了部分资金和技术流向，越往后，历史细节越可能偏移。
时间点可以参考。
人心必须重新判断。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五个词。
科学家。
技术。
设备。
图纸。
工业体系。
这些才是北方联盟真正的遗产。
坦克会老化，导弹会报废，舰艇也会锈蚀，能够设计、制造和改进它们的人，才是最珍贵的血肉。
林渊的目标不是搬空一个国家。
他要把即将被碾碎、抛弃和低价瓜分的工业火种带回东方，让另一个正在崛起的巨人少走十年、二十年弯路。
远处钟声响起。
林渊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计划名称。
饕餮。
这不是一次采购，也不是一场普通的技术转移。
它将覆盖整个北方联盟军工体系，持续两年，投入超过十亿美元，动用远方旗下所有隐蔽渠道。
风险同样前所未有。
任何一个环节泄露，都可能引来多国情报机构围堵。任何一名核心人员动摇，都可能让整条线路暴露。
任何一笔战略资产交易失控，都会惊动最高层。
可窗口只有一次。
林渊合上笔记本，最后一次按下录音设备。
“计划目标已经确认。趁巨兽倒下之前，接住它最珍贵的遗产。”
他转身离开河岸，红宫灯火仍在背后燃烧，第二卷的帷幕也在这一夜彻底拉开。
“从现在起，饕餮计划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