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中洲山国，我带你看一座真正能造东西的工厂。”
次日下午，车辆驶入苏黎城郊外的精密机械工厂。
厂区不大，外墙没有任何军工标志。主楼、加工车间和材料实验室分列三侧，所有通道都由内部门禁隔开。
工厂经理赫尔曼等在入口。
“林先生，设备已经完成日常校准。按照你的要求，没有停工，也没有专门布置展示项目。”
让·皮埃尔听懂了这句话。
“你们不准备为我演一场戏？”
赫尔曼接过他的外套。
“设备每天都在工作。为了参观临时清空车间，反而显得不真实。”
“我可以看生产记录？”
“涉及客户名称的部分会遮盖，设备参数和加工数据可以查。”
让·皮埃尔没有再问，直接走进第一车间。
三台五轴数控机床同时运行。切削液沿着刀头冲下，一块高强度合金正在被加工成复杂弧面。
他站在观察窗前看了两分钟。
“这是什么零件？”
赫尔曼回答：“涡轮压缩段的试验件，不用于量产设备。”
“公差要求？”
“曲面轮廓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五毫米。”
“谁提供程序？”
“工厂自己的工艺组。”
让·皮埃尔转头看向林渊。
“我能检查成品？”
“可以。”
赫尔曼示意操作人员取出上一批完成件。让·皮埃尔戴上手套，先检查表面，再看测量报告。
“连续五件都在允许范围内。”
“最近三个月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七。”赫尔曼说。
“余下部分为什么报废？”
“刀具磨损、材料内部缺陷，还有两次温度补偿参数错误。记录都在这里。”
让·皮埃尔翻了十几页，没有发现修饰痕迹。
“机床的控制系统被改过。”
“原控制器无法满足多轴联动精度，我们更换了运算模块，也重写了部分补偿程序。”
“原产地是旧联盟。”
赫尔曼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林渊。
林渊淡道：“不用回避。”
“基础床身来自旧联盟时期的设备，伺服系统取自日耳曼技术，控制程序由我们自己完成。”
让·皮埃尔的眼神终于发生变化。
“把两个体系硬接在一起，通常只会得到一台无法稳定工作的废物。”
赫尔曼把半年运行记录递过去。
“所以我们用了十四个月调校，换了三轮伺服驱动，重新标定每一根轴。现在它每天工作十六小时。”
“谁负责改造？”
“旧联盟工程师与日耳曼工程师共同组成的小组。”
“他们能合作？”
“在图纸前面，语言不是最大的问题。零件不合格，双方都拿不到奖金。”
让·皮埃尔笑了一下。
“很现实。”
“工程要靠数据，不靠情绪。”
一行人进入第二车间。小型涡轮叶片加工线正在进行叶根精铣，后方还有涂层准备与无损检测设备。
让·皮埃尔没有听介绍，直接指向一片半成品。
“我要看这件的晶粒检测。”
赫尔曼取下编号，调出对应报告。
“材料来自哪里？”
“中洲山国冶金企业提供基材，我们负责二次处理。”
“耐温等级？”
“长期工作温度九百八十度，短时可到一千零五十度。”
“距离先进航空发动机还有差距。”
“对。”
赫尔曼没有遮掩。
“这条线本来就不是为了制造最先进发动机，而是验证加工、涂层与检测流程。真正需要的单晶叶片，仍在另一项目中攻关。”
让·皮埃尔看向林渊。
“你允许经理当面承认不足？”
“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把九百八十度说成一千二百度，机器不会因此多转一分钟。”
“至少你没有让我看一场假表演。”
材料实验室内，赫尔曼依次开启金属疲劳试验机、冲击测试台和高温蠕变设备。
让·皮埃尔抽查一份密封合金报告。
“这组材料用在哪里？”
“高压蒸汽阀门。”
“工作压力？”
“一百二十个标准气压。”
“持续循环次数？”
“目前完成两万四千次，目标是五万次。”
让·皮埃尔的手停在报告上。
“你们已经在研究蒸汽控制？”
赫尔曼平静回答：“能源设备也需要高压蒸汽阀门。”
“阀门开启速度不会这么快。”
“客户要求不同。”
“客户是谁？”
“保密。”
让·皮埃尔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逼问。
他走到一台苏式结构明显的检测设备前，伸手摸过重新加工的外壳接缝。
“这台设备原来用于航空结构疲劳测试。”
“对。”
“旧联盟的型号已经停产。”
“我们买下了库存备件和部分图纸，重新制作传感器接口，再接入新的数据系统。”
“精度提高多少？”
“重复测量误差下降百分之四十一。”
让·皮埃尔转身，看向整个实验室。
“苏式床身，日耳曼伺服系统，中洲山国的检测元件，再由你们重新编写软件。你们不是单纯购买设备。”
“购买只能得到机器。”林渊说道，“把机器变成自己的能力，才算完成交易。”
“你们的技术整合能力出乎我的意料。”
让·皮埃尔取下手套，语气第一次少了审查意味。
“看来你们不仅是买技术的人。”
林渊没有顺势夸大。
“这座工厂能加工模型部件，能测试材料，也能做小规模控制验证。全尺寸弹射汽缸仍需要更大的工业体系。”
“你的工业体系在哪里？”
“合作方手中。”
“东方？”
“你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
让·皮埃尔走出实验室，在会议室内重新打开那份技术目录。
“达隆原本只考虑出售图纸和计算模型。现在我会建议他们增加工艺流程与比例模型。”
“价格呢？”
“不会还是两千万。”
“只要增加的东西值这个价，我可以谈。”
“达隆会要求保留部分权利。”
“具体条款留到正式谈判。”
当晚，让·皮埃尔在工厂办公室拨通巴黎城的电话。他没有回避林渊，只让对方等待了十几分钟。
通话结束后，他把记录纸折起。
“达隆的副总裁同意进入技术谈判阶段。”
“条件。”
“全套蒸汽弹射器计算模型、材料清单、制造工艺、八年测试记录，再加一套四分之一比例物理模型。”
“价格。”
“三千万美元。”
赫尔曼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让·皮埃尔则紧盯着林渊，显然在等他还价。
林渊只确认了一件事。
“资料中是否包含失败试验记录？”
“全部包含，包括三次汽缸密封失效和一次末端制动损坏。”
“模型能否实际运行？”
“可以接入外部蒸汽源，控制柜和传感器全部保留。”
林渊合上目录。
“三千万美元，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