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触赵磊,别碰技术。”
《远洋时报》举办的联谊会安排在金湾科技区一家酒店。
到场者大多是工程师、医生与企业管理人员,话题始终绕不开晋升和身份壁垒。
林渊没有主动寻找赵磊。直到活动进入自由交流阶段,他才端着一杯水走到窗边。
赵磊独自站在那里,杯中烈酒已经少了大半。
“赵博士,刚才的发言很克制。”
赵磊转过头。
“你认识我?”
“远方科技投资人,林渊。”
“原来是林先生。陈明远做芯片的第一笔钱,是你出的。”
“他用事实证明,那笔钱没有投错。”
赵磊看向会场中央。
“今晚所有人都在讲华人机会越来越多。你却说我克制,看来你没信那些话。”
“机会确实比十年前多,但天花板还在。”
赵磊抿了一口酒。
“说得太直,会让主办方难堪。”
“所以你只讲了技术人员需要耐心,没有讲耐心的尽头是什么。”
“林先生想听真话?”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赵磊晃了晃杯子,笑意里没有温度。
“我在星环动力十五年。刚进去时,主管告诉我,只要做出成绩,任何人都有机会。”
“后来呢?”
“我完成三项涂层改进,解决过一次高温剥落故障,还替项目组补过两年的试验数据。”
“职位升了多少?”
“一级。”
赵磊伸出一根手指。
“十五年,一级。与我同期进去的人,技术不如我,论文不如我,处理故障也要先来问我。现在他们是部门经理。”
“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沟通能力、领导气质、客户关系。每次都是这些不能量化的东西。”
“薪资呢?”
“比普通高级工程师高,但比那些管理人员低一半。”
“你提出过异议?”
“提过三次。第一次让我再等等,第二次说岗位有限,第三次提醒我要注意团队气氛。”
赵磊把酒杯放在窗台上。
“翻译过来,就是让我闭嘴干活。”
“为什么没有辞职?”
“离开星环动力,我去哪里?”
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
“普通民航公司不需要我研究高温涂层,小企业没有试验条件。其他军工企业也一样,不会让我真正进入管理层。”
“你舍不得的是职位,还是项目?”
“项目。”
赵磊回答得很快。
“发动机每提高几十度,推重比就能往前走一步。涂层只有几百微米,却决定叶片能不能活下来。这种工作做久了,很难放手。”
“可成果不会属于你。”
“科学成果本来就不属于某一个人。”
“荣誉呢?”
赵磊沉默。
“出了问题,他们会在半夜打电话叫你回去。项目成功以后,站在台上领奖的人却不是你。”
这句话刺中了最深处。
赵磊重新拿起酒杯,一口喝掉剩下的酒。
“你调查过我。”
“你的履历并不保密。”
“连领奖这种事也知道,不像只看过履历。”
“技术圈很小。谁真正解决问题,同行心里有数。”
赵磊盯着林渊。
“你接近我,是替远方科技挖人?”
“远方科技不造航空发动机。”
“那你想要什么?”
“今天只想听你说真话。”
“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听别人诉苦。”
“我投资技术,也投资人。一个被困住十五年的工程师,值得我花时间。”
赵磊冷笑了一下。
“你能给我什么?更高工资,还是一个好听的头衔?”
“这些都可以给,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完整的试验条件,独立的技术判断权,还有一支愿意让真正懂技术的人决定方向的团队。”
赵磊眼神微变。
“你手里有发动机项目?”
“现在不能回答。”
“没有项目,刚才那些话就是空谈。”
“项目需要时间,人也需要选择。今晚不是签合同,我不必拿一个无法立即兑现的承诺骗你。”
赵磊放下空杯。
“你倒是坦白。”
“你如果只想涨薪,我可以给星环动力无法拒绝的报价,让他们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然后呢?我拿着加薪继续替别人收拾故障?”
“所以我没有向他们报价。”
旁边有人经过,两人同时停下交谈。脚步声远去后,赵磊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参与什么项目吗?”
“知道你研究航空发动机热障涂层。其他内容,你不该在这里说,我也不会问。”
“你对我的技术没有兴趣?”
“有兴趣,但现在问,就是害你。”
赵磊的警惕稍松。
“很多猎头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证明价值。恨不得让我把试验报告摆在桌上。”
“那不是挖人,是偷东西。”
“区别有时没那么清楚。”
“我分得很清楚。属于公司的文件不要碰,受保密协议限制的数据不要说。你真正的价值,不在几页纸上。”
“那在哪里?”
“在你做过的每一次失败试验里。参数可以被锁进保险柜,判断力锁不住。”
赵磊看着窗外,眼眶被酒意染红。
“十五年,我把最好的十五年都给了这里。”
林渊没有出声。
“我二十七岁进入星环动力,以为只要发动机飞得更高,我也会跟着往上走。现在四十二岁,还是坐在原来的楼层。”
“你还准备再等十五年?”
赵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父母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每年都说项目忙,等下一次。可下一次后面,还有下一次。”
“你想回东方?”
“想过。但那边的试验条件和材料基础,能让我继续做这些吗?”
“现在有差距,不代表永远有差距。”
“追赶需要几十年。”
“有人开始做,几十年才会变成十几年。所有人都等条件成熟,条件永远不会成熟。”
赵磊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我给这个国家最好的十五年,它给了我什么?”
“工资、歧视,还有一个永远轮不到你的管理席位。”
这句话没有安慰,却比安慰更重。
赵磊沉默良久。
“林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愿意为东方技术人员准备条件的人。”
林渊取出名片,放在窗台上。
“上面只有私人号码。你不需要现在决定,也不需要向我提供任何技术资料。”
“如果我打过去呢?”
“我们再谈你想做什么,而不是别人允许你做什么。”
赵磊拿起名片,没有承诺,也没有收进衣袋,只用拇指缓擦过上面的名字。
林渊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催促。
种子已经落下。拔苗只会毁掉它,真正积压十五年的不甘,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走出两步后,林渊停住。
“赵博士,如果你哪天想换个环境,给我打电话。我能提供的平台,比星环动力宽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