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州郊外，一栋灰白色实验楼夹在两座仓库之间。
微界材料公司的招牌很小，十二名员工挤在两层楼里。
年收入只有三百万美元，却掌握着纳米级铁氧体粒子的稳定制备工艺。
林渊走进会议室时，斯蒂芬·沃尔还穿着实验服。
“抱歉，刚才有一批样品出了问题。”
“粒径不稳定？”
斯蒂芬动作一顿。
“林先生懂纳米材料？”
“我不懂具体实验，但我知道微界材料真正值钱的不是厂房，也不是去年的三百万收入。”
林渊看向他。
“是你们控制粒径、晶型和表面活性的能力。”
斯蒂芬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远方基金调查得很仔细。”
“投资前不了解目标，是拿钱开玩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不算一家成功的公司。”
斯蒂芬拉开椅子，苦笑一声。
“实验室成立七年。产品做出来了，客户也有，但每次扩大产量，稳定性都会下降。”
“去年交付合格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一。”
“实验室样品呢？”
“百分之九十四。”
“差距不小。”
“所以我需要新的反应釜、分级设备和表面处理线。至少还要再招八名研究员。”
斯蒂芬盯着林渊。
“这些都需要钱。”
“你接触过多少投资机构？”
“六家。”
“结果呢？”
“他们不懂技术。”
斯蒂芬语气明显多了怒意。
“有人让我三年内把收入提高十倍，有人要求我放弃军用材料订单，转做廉价磁性粉末。还有人想拆掉实验室，把专利卖给大公司。”
“他们不是投资技术，只想包装资产。”
“没错。”
斯蒂芬身体前倾。
“林先生，远方基金准备怎么做？”
林渊没有回答，先翻开财务资料。
“三环材料占你们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六，民用电子客户占百分之二十七，其余订单来自大学和工业实验室。”
“基本正确。”
“看起来客户稳定，实际上非常危险。三环材料只要停止采购，你们连六个月都撑不住。”
斯蒂芬脸色微变。
“合同还有两年。”
“两年后呢？”
“只要产品性能保持领先，他们没有理由更换供应商。”
“商业从来不只看性能。三环可以压价，也可以买下你的竞争对手，再用订单逼你交出核心工艺。”
斯蒂芬沉默片刻。
“这也是我找投资的原因。”
“你不是在找投资。”
林渊合上文件。
“你是在找一面挡住大公司的墙。”
会议室安静下来。
斯蒂芬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落在林渊身上。
“远方基金能成为那面墙？”
“能。但我不做慈善。”
“你要多少股份？”
“百分之七十。”
斯蒂芬猛然坐直。
“这不是战略投资，这是收购。”
“名字不重要，条件才重要。”
林渊将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一千万美元，收购百分之七十股权。你保留百分之三十，继续担任技术负责人和公司总经理。”
斯蒂芬没有碰文件。
“一千万？”
“现金。收购完成后，第一年追加三百万设备预算，研发费用不低于现有水平的两倍。”
“一千万只是股权款？”
“对。”
斯蒂芬呼吸明显加重。
按照微界材料现在的收入和利润，它的市场估值最多五百万美元。林渊给出的价格，已经不是溢价，而是近乎蛮横地砸钱。
“你为什么愿意给这么多？”
“因为我不想花半年时间讨价还价。”
“这不是理由。”
“对你而言，一千万是天价。对远方基金而言，只是一笔中型技术投资。”
林渊指向协议。
“我买的是时间、团队和工艺积累。七年失败记录，同样属于价值。”
斯蒂芬终于翻开文件。
“收购后，基金会不会干涉研发方向？”
“年度预算由董事会批准，具体实验由你决定。”
“人员呢？”
“原有员工全部保留。除非出现违法、泄密或者严重失职，否则基金不会强制裁员。”
“客户合同呢？”
“继续履行。”
“包括三环材料？”
“包括。”
斯蒂芬抬起头。
“有些订单涉及保密要求。投资方不能随意查看全部技术资料。”
“现有安全许可不变。需要授权的内容，按照原制度管理。”
“你不要求立刻进入保密区？”
“不要求。”
这个答案让斯蒂芬更加意外。
过去接触他的投资机构，无一例外想在签约前拿到全部专利目录。林渊开出最高价格，却没有要求他打开任何一只保险柜。
“那你如何确认公司值这个价？”
“我确认的是你。”
“我？”
“微界材料的六项核心专利，有四项第一发明人是你。十二名员工中，真正能独立调整制备路线的只有三人。”
林渊声音平静。
“设备可以购买，厂房可以扩建。能把纳米粉体从实验室做到稳定量产的人，买不到。”
斯蒂芬的手停在协议第六页。
“如果未来研发失败呢？”
“失败由股东承担。”
“如果三环材料取消订单呢？”
“远方基金会给你十二个月调整期，不会立刻拆分公司。”
“如果我和董事会发生技术分歧？”
“用数据说话。谁的数据对，听谁的。”
斯蒂芬看了他很久。
“你真不像基金经理。”
“基金经理只看季度收益。我看十年以后。”
“十年太远。”
“对材料研究而言，十年不算远。”
斯蒂芬低头继续查看合同。
股权比例、资金到账时间、研发预算和管理权都写得清楚。没有强制上市条款，也没有三年对赌，更没有失败后收走他剩余股份的陷阱。
“我能保留百分之三十股权多久？”
“只要你不主动出售，它永远属于你。”
“基金会要求我签竞业限制吗？”
“五年，仅限制纳米磁性材料领域。你离开后，可以去大学，也可以研究其他材料。”
“核心团队能获得奖励吗？”
“收购完成后设立五十万美元奖金池，由你分配。”
斯蒂芬合上协议。
“我的律师需要审查。”
“当然。”
“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三天。”
“太短了。”
“价格足够高，条款足够清楚。真正需要考虑的不是合同，而是你愿不愿意失去控股权。”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
斯蒂芬舍不得公司。
可他更清楚，如果没有资金，微界材料永远只能守着一座小实验室。只要一批产品失败，公司就可能断掉现金流。
“一千万美元不会临时变更？”
“不会。”
“设备预算写进正式合同？”
“写进去。”
“我继续决定技术路线？”
“对。”
斯蒂芬闭上眼，几秒后重新睁开。
“百分之七十太多。”
“钱到账后，你拥有的百分之三十，价值远高于现在的百分之百。”
“如果公司最终失败呢？”
“你拿到七百万美元个人股权款，还保留三成股份。无论怎么算，你都没有输。”
斯蒂芬嘴角轻抽。
“你把我所有拒绝的理由都堵死了。”
“因为我不是来试探价格。”
“你是来拿走公司。”
“准确地说，是让它活得更久。”
斯蒂芬重新拿起协议，翻到签字页。
“我的律师审查后，如果没有隐藏条款，我会签。”
“可以。”
“实验室仍由我管理。”
“合同写得很清楚。”
“任何技术人员不得因为收购被赶走。”
“只要他们遵守制度，一个都不会少。”
斯蒂芬终于伸出手。
“林先生，微界材料接受远方基金的条件。”
林渊与他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一千万美元换百分之七十股权。
在斯蒂芬看来，这是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融资。可他并不知道，真正被买下的从来不是那点收入。
实验楼最深处，有一只受到安全许可保护的合金保险柜。
里面保存着军用级纳米铁氧体的配方、制备流程、失败数据和表面处理工艺。那些资料，正是宽频吸波涂层最关键的入口。
斯蒂芬收起协议，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
“收购完成以后，保险柜里的全部技术档案，也会成为新公司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