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品率只有百分之三点四。”
陈明远把检测报告推到林渊面前。
“同一批四百片砷化镓芯片,能达到模块标准的不到十四片。北陆电子同类产线的良品率,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林渊翻开失效分析。
“主要问题是什么?”
“栅极尺寸波动、金属层附着不稳,还有高温测试后参数漂移。”
“设备不够?”
“设备只是一个方面。”
陈明远指向工艺流程图。
“同样的机器,不同的人调,结果能差十倍。砷化镓不像普通硅片,温度、气体流量和蚀刻时间稍有偏差,整批都会报废。”
“明远半导体做了六年。”
“正因为做了六年,我才知道差距在哪。”
陈明远声音发沉。
“我们已经能做出样品,却无法稳定复制。雷达需要的不是十片漂亮样品,而是成千上万个参数一致的模块。”
“缺工艺窗口。”
“还缺设备调试经验。”
“靠自己摸索,需要多久?”
“至少五年。”
陈明远停顿片刻。
“也可能更久。别人已经踩过的坑,我们还要重新踩一遍。”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刘伟走进来,将随身文件包放在空椅上,却没有打开。
他四十岁左右,脸上带着刚刚失业后的疲惫,目光却极稳。
“陈先生说,你们需要砷化镓工艺顾问。”
林渊看向他。
“你在北陆电子做了多久?”
“十年。”
“负责什么?”
“前六年做晶圆工艺,后四年负责生产异常分析。”
“为什么被裁?”
刘伟嘴角多了一丝冷意。
“部门合并。名单上十二个人,八个是华裔和外籍工程师。”
“你的考核呢?”
“连续七年优良。”
“主管怎么解释?”
“他说公司需要更有沟通能力的人。”
陈明远看了林渊一眼。
这句话与赵磊听过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
技术出了问题,他们找最能干的人。需要保住职位时,被放弃的却永远是那些进不了核心圈层的人。
刘伟拉开椅子。
“先说清楚,我没有带走北陆电子的任何文件。”
“没人让你带。”
“我也不会提供受保密协议限制的图纸、客户名单和项目数据。”
“可以。”
刘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陈明远把自有产线的报告推过去。
“只看我们的数据,判断我们的工艺出了什么问题。”
刘伟没有立刻接。
“产品用途是什么?”
“高频通讯和相控阵模块验证。”
“军用?”
“目前是实验项目。”
刘伟盯着陈明远。
“我不想刚离开北陆电子,就被联邦调查人员敲门。”
林渊平静开口。
“你只处理明远半导体自己的设备、自己的晶圆和自己的数据。任何属于北陆电子的文件,我们都不要。”
“经验怎么算?”
“经验属于你。”
“有些参数与我过去的工作高度相似。”
“你不需要背出任何旧项目参数。你只要告诉我们,面对眼前这组缺陷,应该从哪里查。”
刘伟终于拿起报告。
只看了两页,他便皱起眉。
“你们把问题归到蚀刻环节?”
“检测结果指向那里。”
“错了。”
陈明远身体前倾。
“哪里错?”
“蚀刻只是把前面的波动放大。真正的问题出在表面清洗和沉积前等待时间。”
“依据呢?”
“这几组缺陷都集中在晶圆边缘。如果是单纯蚀刻不均匀,中心区域也会出现相似漂移。”
刘伟翻到下一页。
“你们每批晶圆进入沉积设备前,等待时间一样吗?”
“记录上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最短十四分钟,最长三十八分钟。”
刘伟摇头。
“对普通硅工艺,这个差距可能无所谓。对暴露后的砷化镓表面,足够毁掉附着一致性。”
陈明远立刻拿过流程记录。
“我们一直在调沉积温度。”
“温度不是第一问题。”
“为什么高温测试后才暴露?”
“初始附着看起来合格,热循环后界面缺陷扩大,参数自然漂移。”
陈明远盯着检测图,呼吸逐渐变重。
困住团队四个月的问题,被刘伟几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还有栅极波动。”
“先把清洗后的停留窗口固定,再谈栅极。基础不稳,后面所有优化都是在烂地上盖房子。”
林渊看着刘伟。
“你能把整条线梳理一遍吗?”
“能,但需要进入产线。”
“安全权限可以给你。”
“我还需要查看设备维护记录、耗材批次和操作员排班。”
“都可以。”
刘伟放下报告。
“你们准备给我什么职位?”
“技术顾问。”
“临时还是长期?”
“先签两年。年薪三十五万美元,项目达到目标,另有奖励。”
刘伟没有被数字冲昏头。
“目标怎么定?”
“不是要求你复制北陆电子的良品率。”
陈明远接过话。
“第一阶段,把合格率提高到百分之十。第二阶段稳定在百分之二十。所有成果只以明远半导体的实验数据为准。”
“如果没有达到呢?”
“正常领取年薪。只要你尽职,不设赔偿条款。”
“我有没有权暂停有问题的批次?”
“有。”
“设备调整呢?”
“重大改动需要我签字,小范围参数试验由你负责。”
刘伟沉默片刻。
“你们为什么相信一个刚见面的人?”
林渊看着他。
“因为你进门先说的不是工资,而是不能带走文件。”
“这只能证明我谨慎。”
“也证明你知道边界。”
刘伟低头看向那叠失效报告。
“北陆电子认为,被裁掉的人离开大楼,就再也创造不了价值。”
“他们会发现自己错了。”
“林先生,你想把这些模块做到什么程度?”
“先做到能稳定生产,再做到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供应商。”
“这要花很多钱。”
“钱已经准备好。”
“也会失败很多次。”
“失败记录同样是资产。”
刘伟抬起眼。
“你不问我记得多少过去的工艺参数?”
“不问。”
“为什么?”
“死记一组参数,只能复制一台设备。知道参数为什么变化,才能建立自己的工艺。”
刘伟眼中的最后一丝戒备慢慢散去。
文件可以锁进保险柜,生产记录可以禁止复制,但十年里形成的判断、习惯和直觉,无法从一个工程师脑中剥离。
他不需要偷走任何东西。
只要站到明远半导体的产线前,看一眼缺陷图,听一次设备声音,就能指出无数新手看不见的问题。
陈明远将合同推到他面前。
“明天可以进产线吗?”
“合同今天签,明天早上八点。”
“你不需要考虑?”
“我已经失去一份工作,不准备再浪费一周时间怀念它。”
刘伟拿起笔,在末页签下名字。
“从明天开始,把所有失败批次留给我,我会告诉你们,什么叫真正的砷化镓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