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渊桌上的私人电话响了。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他接起电话,没有先开口。
听筒另一端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持续十几秒后,赵磊沙哑的声音终于传来。
“林先生,是我。”
“赵博士。”
“你还记得那张名片?”
“我说过,号码一直有效。”
赵磊像是笑了一下,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
“今天的晋升名单出来了。”
“又没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早就猜到了?”
“如果星环动力准备提拔你,不会让你等十五年。”
“一个进公司才五年的白人小子,升了高级主管。”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的三份技术报告是我改的。去年那次涂层剥落,也是我带队查出的原因。”
“结果呢?”
“结果他成了我的上级。”
“公司怎么解释?”
“领导能力,跨部门沟通,还有所谓的战略视野。”
赵磊猛地笑出声。
“他连氧化层为什么开裂都说不清,却要负责评估我的工作。”
“你去问了主管?”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的技术能力无可替代,但管理岗位需要综合考虑。”
赵磊一字一句地重复。
“无可替代。”
“听起来像夸奖。”
“狗屁!”
压了十五年的怒火终于炸开。
“他们不是认为我无可替代。他们是觉得把我按在实验室里最划算!”
“你终于看清了。”
“我早就看清了,只是不愿承认。”
赵磊呼吸急促。
“我总觉得再完成一个项目,再解决一次故障,他们就会给我应得的位置。”
“十五年还不够证明?”
“够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再次安静。
过了很久,赵磊才低声开口。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离开以后,再也接触不到最先进的发动机。”
“还有呢?”
“怕你给我的只是一个好听的承诺。”
赵磊的语气重新变得警惕。
“林先生,你上次说能给我平台。平台在哪里?”
“现在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具体地点。”
“那我凭什么相信?”
“凭我愿意把条件写进合同。”
“什么条件?”
“年薪五十万美元起步,独立实验预算,全球范围采购设备,技术路线由你和项目团队决定。”
赵磊握紧听筒。
“五十万美元?”
“只是起步。”
“星环动力不会允许我带走任何项目资料。”
“我也不允许你带。”
“你不需要试验数据?”
“不需要。”
“配方呢?”
“不要。”
“设备参数?”
“同样不要。”
赵磊声音一沉。
“什么都不要,你让我研究什么?”
“研究你真正掌握的东西。”
“这话太虚。”
“那就说得直接一点。”
林渊语气没有波动。
“你知道一套热障涂层为什么会失败,知道哪种现象意味着粘结层出了问题,也知道试验数据正常时,为什么叶片仍可能在高温循环中剥落。”
赵磊没有反驳。
“这些判断不在一份报告里。”
林渊继续说道。
“它们来自你做过的每一次试验。文件属于星环动力,但你十五年形成的能力属于你。”
“保密协议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会请律师审查边界。不能说的数据不说,不能用的文件不用。我们从零建立自己的实验体系。”
“从零?”
“对。”
“你知道从零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更慢,也意味着每一步都真正属于我们。”
赵磊呼吸逐渐平稳。
“你背后到底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你尚未决定加入,我不会把项目底牌放到电话里。”
“如果我答应呢?”
“完成离职与脱密程序后,你会看到实验室、设备计划和完整合同。”
“如果我看完不满意?”
“你可以拒绝。”
“没有赔偿?”
“没有。”
“你不怕我泄露?”
“在你看到敏感内容前,会先签保密协议。你只会知道做决定需要知道的部分。”
赵磊靠在书房椅背上。
桌面摆着那份刚带回来的晋升公告。排在高级主管位置上的名字,比他年轻十岁,资历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而他得到的,只是一句继续努力。
“林先生,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值这个平台。”
“比我年轻的人很多。”
“比你学历高的人也不少。”
“那我有什么特别?”
“十五年一线经验,还有十五年不甘心。”
赵磊握住公告,指节发白。
“你连我的不甘心都要利用?”
“如果你愿意继续受气,我利用不了任何东西。”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真话通常不好听。”
“你就不怕我挂电话?”
“挂掉以后,你明天仍要回星环动力,向那个入职五年的主管汇报。”
这一句话,如刀切下。
赵磊半晌没有出声。
他可以挂断电话,却无法否认现实。明天上午九点,新主管会主持部门会议。而他必须坐在下面,听对方讲解那份由他亲手修改的技术方案。
“如果我离开,收入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我需要真正的高温测试平台。”
“会有。”
“材料制备、喷涂和叶片试验必须在同一体系内完成。”
“可以。”
“我需要决定自己的团队。”
“核心人员由你推荐,背景审查由我们完成。”
“技术失败时,不能让不懂的人强行改方向。”
“用数据决策。”
“项目不能做两年就因为亏损被砍掉。”
“首期资金保证五年。”
赵磊猛地坐直。
“五年?”
“合同可以写明最低研发投入。”
“这需要的钱可能超过一亿美元。”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你真有这么多钱?”
“你应该知道远方科技。”
“知道。”
“它最初也只是一间车库。”
赵磊想起陈明远。
那个同样被大公司推到边缘的华裔工程师,如今已经掌握一家真正的半导体企业。六年时间,远方科技从无到有,甚至开始进入核心芯片领域。
这不是空头承诺。
“项目最终在哪里?”
“你完成脱密后,我亲自带你去看。”
“会不会要求我放弃西陆联邦身份?”
“不会。”
“家人呢?”
“由你决定是否搬迁。住房、医疗和子女教育,合同另列。”
“我妻子不会轻易同意。”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你不劝我?”
“人生是你的。我只提供选择,不替你承担决定。”
赵磊看着那张晋升名单。
愤怒退去后,剩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十五年。
他替别人修正数据,替别人解决故障,也替别人铺平晋升的路。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再忍一忍。
可忍耐换来的,只是更熟练的压榨。
“如果我留下,你怎么看?”
“那就继续等下一份名单。”
“你认为下一次仍然不会有我?”
“你比我更清楚答案。”
赵磊闭上眼。
“我需要一周时间。”
“可以。”
“这一周内,不要联系我。”
“我不会。”
“如果我最后拒绝呢?”
“这张名片仍然有效。”
赵磊声音低了下去。
“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你今晚打来电话时,决定就已经做了。”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不是来问工资,也不是来问职位。你是在确认,离开以后有没有路。”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林渊没有催促,更没有继续施压。
真正推动赵磊离开的,不是五十万美元,也不是实验室,而是那份把他十五年资历踩进尘土的晋升名单。
剩下七天,只是让他与过去告别。
“林先生,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随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