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咬人之前，把牙拔了。”
安全屋的电话紧接着响起。
林渊接通电话，没有报名字。
“林先生，是我。”
斯蒂芬·沃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说。”
“远方科技发来的高温涂层需求清单，我们内部完成了初步技术评估。”
林渊站在桌边，手指压住桌角。
“结果。”
“有一半参数，现有公开工艺可以满足。”
“另一半？”
“需要用到保险柜里的东西。”
林渊靠在桌边，指腹在木桌上轻敲两下。
保险柜里的七份文件，记录着微界材料最核心的纳米铁氧体制备工艺。
斯蒂芬始终把它们当作公司的最后底牌，此前的合作也只涉及公开配方和普通民用项目。
这一次，他主动提到了保险柜。
“你准备怎么做？”
“签技术合作协议。”
“由谁签？”
“远方科技与微界材料签，双方建立民用高温涂层研发项目。”
“然后？”
“我以公司总经理身份，批准部分受限资料在项目内部共享。”
林渊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部分？”
“只涉及项目需要的内容。”
“具体边界。”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斯蒂芬显然已经提前准备。
“不涉及三环材料的专用合同条款，不触碰军方指定配方，也不提供军用特殊参数。”
“用途限定？”
“民用高温涂层研发。”
“最终产品呢？”
“用于工业炉、燃气轮机外壳和高温设备防护。”
“不能写航空？”
“可以写航空维修，但不能写军事航空。”
林渊用指节轻敲桌面。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清楚。”
“保险柜里的资料一旦纳入合作协议，就不再只是内部秘密。”
“所以我才先联系你。”
斯蒂芬压低了声音。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拿走资料，我不会打开保险柜。”
“远方科技不是为了偷。”
“我需要合同上的保证。”
“你要什么保证？”
“资料用途限定，使用范围限定，接触人员限定，超出范围的研发必须经过双方书面确认。”
“可以。”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显然没料到林渊答应得这么快。
“还有，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需要重新划分。”
“原始工艺归微界材料。”
“改进成果呢？”
“按贡献比例共有。”
“如果远方科技投入全部研发资金？”
“资金不能买走原始知识产权。”
听筒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斯蒂芬重新开口。
“你和其他投资人不一样。”
“投资人只看收益。”
“你看边界。”
“边界不清楚，收益也保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难怪你从不催我。”
“催没有用。”
“你清楚保险柜里有什么？”
“我清楚那里面的资料很重要。”
“你不知道具体内容。”
“我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拒绝呢？”
“合作照常推进，只使用公开工艺。”
“那样项目至少要多两年。”
“那就做两年。”
听筒里停了几秒。
没有保险柜里的资料，远方科技依然会投入研发，只是周期更长，成本更高，失败次数也会增加。
林渊愿意承担这些代价。
“你不急？”
“技术可以等待，错误授权不能。”
“如果我愿意打开一部分呢？”
“先让律师确认范围。”
“你不先看内容？”
“看过内容，也不能让授权自动合法。”
斯蒂芬停了几秒。
“那我把技术清单发给你。”
“不，直接发给迈克尔·周。”
“你不审？”
“他负责法律。”
“最后决定呢？”
“我负责项目。”
“如果他认为不能做？”
“就不做。”
斯蒂芬握着听筒，另一只手落在桌上的保险柜钥匙旁。
“林先生。”
“说。”
“这是微界材料成立以来，第一次主动开放核心资料。”
“我清楚。”
“你不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
“远方科技的需求清单，打破了你原来的等待策略。”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林渊把手从桌面收回。
“你等的是一个足够合理的项目，现在项目来了。”
“你认为它合理？”
“技术需求真实，客户真实，研发方向真实，合同边界也能写清。”
“如果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能够用于军用呢？”
“任何高温涂层都有军民两用的可能。”
“那我们会不会违反约定？”
“只要不主动设计军用参数，不承接受限合同，不把研发结果交给受管制主体，就没有违反。”
斯蒂芬在听筒另一端停了片刻。
“你对法律的理解很准确。”
“因为我不喜欢靠运气。”
“那我今天就让法务整理材料。”
“别只让你们的法务审查。”
“还要谁？”
“迈克尔。”
“他是你的律师。”
“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第三方。”
斯蒂芬思考片刻。
“我同意。”
“文件发过去后，先做技术范围表。”
“把七份文件逐份标注？”
“标注哪些能用于项目，哪些不能。”
“如果一份文件里同时有可用和受限内容？”
“拆分。”
“拆不了呢？”
“整份不动。”
斯蒂芬握紧了桌上的钥匙。
这个年轻人提前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合作反而因此多了几分可信。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要的并非保险柜。”
林渊没有接话。
斯蒂芬继续开口。
“你要的是一份即使接受调查，也能站得住的授权。”
“我不要一份今天签、明天撤的文件。”
“你担心我反悔？”
“我担心你的继任者反悔。”
听筒里安静了下来。
微界材料并非林渊全资控制，斯蒂芬拥有自己的股权，也得到公司技术团队的信任。
今天由他签字，董事会换人后，协议依然可能遭到挑战。
“那就把协议写成公司决议，由董事会批准，不用我的个人授权。”
“很好。”
“但这样会留下更多记录。”
“合法项目本来就应该有记录。”
“你不怕留下记录？”
“我怕没有记录。”
斯蒂芬的手指在保险柜钥匙上来回摩挲。
“你真的只需要民用高温涂层？”
“目前是。”
“目前？”
“未来项目需要变化时，重新签协议。”
“你说话很像合同。”
“合同比承诺可靠。”
斯蒂芬又笑了一声，语气终于松了下来。
“林先生，资料范围表今天晚上发出。”
“让迈克尔先审。”
“如果他确认可以做？”
“再签。”
“签完之后，我打开保险柜。”
“只打开项目涉及的部分。”
“我清楚。”
林渊挂断电话。
桌面上的另一部电话随即响起。
“迈克尔。”
“我已经收到斯蒂芬的初步清单。”
“多久能给意见？”
“如果只看商业合作，今天就能给。”
“我问的是完整意见。”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包括出口管制、知识产权、最终用途和未来争议？”
“全部。”
“那要两天。”
“两天后给我。”
“你不急？”
“不能急。”
林渊把项目文件移到桌边。
保险柜的门已经出现一条缝，缝隙后面仍有一道法律边界。
迈克尔压低了声音。
“林先生。”
“说。”
“这次如果做得不好，微界材料会把自己送进监管机构视线。”
“所以要做好。”
“你早就清楚斯蒂芬会松口？”
“他没有松口。”
“那是什么？”
林渊抬手按灭桌上的台灯。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打开保险柜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