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找到了打开保险柜的理由。
两天后，迈克尔·周把技术合作协议放在桌上，林渊坐在对面，斯蒂芬坐在另一侧。
桌上没有茶，三人也没闲谈，面前只有一份修改过七次的合同。
林渊指尖压住合同首页。
“先说结论。”
迈克尔推了推眼镜。
“可以签，但用途和范围必须严格按照现有条款执行。”
斯蒂芬翻开合同。
“法律依据？”
“微界材料以公司自有知识产权的形式，将部分纳米铁氧体制备工艺授权给远方科技子公司使用。”
迈克尔把项目条款推到桌面中央。
“项目限定为民用高温涂层研发，不涉及军用特殊配方，也不触碰三环材料的专用合同条款。”
林渊翻过一页。
“是否构成受管制技术转移？”
“按照目前文本，不构成。”
“为什么？”
迈克尔翻回合同第一页，食指沿着条款逐项下移。
“第一，授权方为微界材料，与军方承包项目的单独技术团队无关。”
“第二，授权内容属于公司自有工艺，不包含军方合同明确标注的专用参数。”
“第三，接受方为远方科技子公司，项目用途限定于工业炉、燃气轮机外壳和高温设备防护。”
“第四，所有研发人员必须签署用途限制和保密协议。”
斯蒂芬按住合同一角。
“如果监管机构认为这些工艺具备军民两用属性？”
“具备两用属性，不代表自动列入受管制军事技术。”
迈克尔停下翻页的手。
“真正危险的环节在于用途、来源和转移方式。”
“我们必须证明，这次授权属于独立民用研发，与军方技术的变相出口无关。”
林渊的指尖落在合同边缘。
“怎么证明？”
“把边界写进协议，把董事会决议附在后面，再将技术资料分级，每次使用都登记。”
“所有人都能看到？”
“授权范围内的人员可以接触，审计人员可以查阅，项目外人员无权接触。”
斯蒂芬将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保险柜里的资料，并非全部属于公司自有知识产权。”
“所以要先拆分。”
迈克尔把技术范围表推到两人中间。
“可授权内容必须单独形成附件，七份文件不能整体列入协议。”
“军方关联内容全部剔除？”
“无需全部剔除，只要单独标记。”
“凡是与三环材料专用合同有关的部分，都不能共享。”
“如果基础工艺存在重叠呢？”
“需要证明它在军方合同签订前已经形成，或者属于微界材料独立研发的成果。”
斯蒂芬转过合同，手指停在资料来源一栏。
“这需要一份技术时间线。”
林渊合上手边的钢笔。
“准备。”
“需要几天。”
“给你一周。”
斯蒂芬收回手，没有讨价还价。
迈克尔翻到成果归属条款。
“还有一个问题。”
“说。”
“协议里不能出现模糊的最终客户表述。”
“远方科技是客户。”
“我指的是实际应用对象，必须写明民用设备类型，不能保留‘其他合法用途’。”
“删掉。”
“研发成果也不能自动转让给远方科技。”
“按照贡献比例共有。”
斯蒂芬点了点头。
迈克尔将笔尖移到原始工艺条款下方。
“原始工艺仍归微界材料所有，远方科技只能获得项目范围内的使用权，也不得向第三方再许可。”
“同意。”
“期限五年。”
斯蒂芬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太短。”
“五年足以覆盖第一阶段研发。”
迈克尔压住下一页。
“五年后重新评估，可以避免技术路线变化以后，旧授权仍在无限延伸。”
斯蒂芬眉心压低，却没有立刻回应。
林渊把合同移回桌面中央。
“五年。”
斯蒂芬转过身体。
“如果五年后项目还在，就重新签。”
斯蒂芬收回手，没有继续反对。
迈克尔翻到最后一页。
“现在确认一件事。”
“你们是否接受审计？”
“接受。”
“包括技术资料的使用记录？”
“接受。”
“包括研发人员名单和实验批次？”
“接受。”
“包括所有与授权工艺有关的采购记录？”
“接受。”
斯蒂芬的手指停在桌面。
“这会拖慢项目流程。”
“但能让协议维持得更久。”
迈克尔在风险说明旁做了个标记。
“这句话可以写进风险说明。”
“不要写成口号。”
“我只写事实。”
斯蒂芬拿起技术范围表。
“现在可以打开保险柜了吗？”
林渊将合同转向迈克尔。
“你的意见。”
“协议先签字，董事会决议同步生效，技术附件逐份核对。”
迈克尔竖起四根手指，又逐一收回。
“四个条件全部满足后，可以取出第一批资料。”
“第一批是多少？”
“由你决定。”
斯蒂芬沉默几秒，拇指压过范围表的边缘。
“七份文件中的前四份。”
迈克尔握着笔，没有抬头。
“具体内容？”
“基础配比、三种核心添加剂、混合比例，以及第一阶段烧结温度曲线。”
“是否包含军用特殊要求？”
“不包含。”
“是否包含失败案例？”
“不包含。”
“是否包含表面处理工艺？”
斯蒂芬摇头。
“那三份留在保险柜。”
“可以。”
迈克尔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停在斯蒂芬面前。
斯蒂芬拿起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渊把双手放在桌上。
“还有问题？”
“签完以后，这些资料就不再只属于我。”
“它们本来就属于公司。”
“公司是我的心血。”
“所以才要让它们通过公司继续活下去。”
斯蒂芬抬起头，钢笔仍悬在签字栏上。
“如果你只想得到配方，可以采用更直接的方法。”
“我不用违法方法。”
“我指的并非违法。”
“但那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痕迹。”
斯蒂芬握紧钢笔，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
林渊的手仍压在合同边缘。
“我不接受无法解释的成果。”
“你早就认定我会签？”
“我确定你不会让这项技术死在保险柜里。”
斯蒂芬手中的笔终于落下，一笔一画完成签名。
迈克尔随后签署法律见证意见，林渊最后落笔。
迈克尔收好签字笔。
“协议生效，董事会决议明天补齐。”
“今天补齐。”
斯蒂芬把合同装进文件夹。
“我现在去取资料。”
三人离开会议室，来到微界材料的内部档案室。
保险柜立在墙角，柜门外没有任何标记。
斯蒂芬输入密码，再插入一枚金属钥匙，转动锁芯。
咔哒。
柜门打开，七份文件整齐排列在隔板上。
文件没有灰尘，也没有霉斑，每份封面都只写着内部编号。
斯蒂芬戴上手套，从中取出前四份。
迈克尔接过文件，按照技术范围表逐页核对。
“第一份，基础配比。”
“第二份，添加剂一。”
“第三份，添加剂二和三。”
“第四份，第一阶段烧结曲线。”
林渊没有碰那些文件，只把四个内部编号依次记下。
“逐页扫描，建立附件目录。”
斯蒂芬托住文件底部。
“原件留在这里？”
“原件由微界材料保管。”
“远方科技拿到副本？”
“拿到经过双方盖章的技术附件副本。”
“如果项目组需要再次复制？”
“每份复制件单独编号。”
迈克尔在附件目录上加了一栏。
“这样可以追踪所有接触人员。”
四份文件完成扫描、核验和登记后，斯蒂芬把剩余三份放回保险柜。
那三份文件从始至终没有打开。
其中分别记录着表面处理工艺、军用特殊要求参数和失败案例数据库。
厚重的合同条款将它们锁在更深处。
斯蒂芬扶住柜门。
“这三份不能共享。”
林渊站在保险柜两步之外。
“理由。”
“它们与三环材料的保密条款直接关联。”
斯蒂芬把最上方那份文件往里推了推。
“尤其是军用特殊要求参数，一旦离开内部档案室，就可能触发合同违约。”
“失败案例数据库呢？”
“里面记录了大量军方项目的失败样本。”
迈克尔在附件目录末尾划下截止线。
“其中部分内容即使没有直接标注军用，也不能通过民用协议绕开限制。”
林渊点头。
“暂时不动。”
斯蒂芬关上柜门，手却还停在钥匙上。
“你不失望？”
“协议拿到的是可以合法使用的部分。”
“剩下的呢？”
林渊面向已经合拢的保险柜。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等另一种方式。”
迈克尔皱起眉，合上附件目录。
“林先生，不能通过协议之外的方式获取。”
“我清楚。”
“我必须提醒你。”
“提醒有效。”
林渊拿起装有技术附件的文件夹。
“先把这四份资料变成真正的研发成果。”
斯蒂芬拔出钥匙。
“之后呢？”
“之后，让成果证明继续合作的必要性。”
“你要用成果换取更多授权？”
“我只用合法成果换合法授权。”
斯蒂芬重新锁好保险柜，用手检查了一遍柜门。
“那三份可能永远不会打开。”
林渊停在档案室门口。
“技术的门，不会永远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