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门,不会永远关着。
四份文件没有以原始名称进入金湾实验室。
陈明远收到资料时,外壳上只有一行字。
公开文献综合分析报告。
他翻过封面,抬头看向林渊。
“这就是你说的综合分析?”
“资料来源合法。”
“我没问来源。”
陈明远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这些参数不像综合分析。”
“那就按综合分析使用。”
“赵磊会看出来。”
“他看出来,也不会追问。”
陈明远沉默片刻,将文件合上又重新翻开。
“你确定?”
“确定。”
“如果他问最终来源?”
“你告诉他,来源合法,可以放心使用。”
“他不会相信。”
“信不信不影响试验。”
陈明远的手指按住文件边角。
“你把关键技术数据交给一个最不喜欢废话的人,还要我别解释。”
“解释越多,越容易留下多余答案。”
“赵磊需要知道边界。”
“他只需要知道,这份资料能用于民用高温涂层研发。”
“但他的项目最终会进入军工体系。”
“技术用途有两面,只要当前研发不涉及军方专用参数,就没有问题。”
陈明远将文件收进档案袋。
“你已经审过了?”
“迈克尔确认过协议范围。”
“微界材料同意?”
“斯蒂芬签了技术合作协议。”
“他打开了保险柜?”
“前四份。”
陈明远没有继续追问。
能让斯蒂芬主动拿出前四份资料,已经说明那扇门确实动了。
下午,陈明远走进实验室。
赵磊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九轮试验记录。
粘结层附着力不足。
陶瓷层热循环后开裂。
粉体分散不均。
每项数据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现有配方已经走到瓶颈。
“赵工。”
陈明远把文件放到桌面。
赵磊没有抬头。
“什么?”
“新的公开文献综合分析报告。”
“哪方面?”
“纳米铁氧体与高温陶瓷涂层。”
赵磊抬起头。
“来源?”
“合法来源。”
“我问的是具体来源。”
“微界材料与远方科技的民用技术合作资料,经过法律审查,可以用于当前研发。”
赵磊的手停在记录本上。
“你清楚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清楚。”
“那你还这么回答?”
“因为这就是能告诉你的全部。”
实验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响。
陈明远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赵磊伸手拿起文件。
“谁让你交给我的?”
“林先生。”
“他看过?”
“看过。”
“他清楚里面是什么?”
“清楚。”
赵磊翻开第一页。
基础配比。
核心添加剂。
混合比例。
第一阶段烧结温度曲线。
每项内容都不是单独的新发现,却以远超普通公开论文的精度和一致性组合在一起。
赵磊继续往下翻。
实验数据没有直接列出结论,只记录了不同温度、不同粒径和不同粘结剂比例下的变化。
这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现成答案,而是能够缩短试错路径的坐标。
十分钟过去。
陈明远没有催促。
赵磊将文件逐页翻完,重新合上。
“这些参数的精度和一致性,不像从公开论文里凑出来的。”
“来源合法,你可以放心使用。”
赵磊按住文件封面。
“陈总。”
“说。”
“这份资料能不能复制?”
“项目组内部可以按编号复制。”
“能不能带出实验室?”
“不能。”
“能不能给其他项目组看?”
“不能。”
“能不能写进最终报告?”
“可以,但只能写实验结果和公开用途。”
赵磊点了点头。
“明白了。”
陈明远松开按在桌边的手。
“你不再问?”
“不问。”
“为什么?”
赵磊看着那份报告。
“你们能把它交给我,就说明它能用。”
“如果它不能用呢?”
“我会用实验告诉你。”
赵磊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原来的粘结层配比。
“粘结层,氧化物比例下调。”
“下调多少?”
“按报告中的第三组。”
“陶瓷层呢?”
“粉体粒径改成双峰分布。”
“烧结温度?”
“先走第一阶段曲线。”
陈明远盯着白板上的新参数。
“这是第五轮试验。”
“原来的第五轮已经作废。”
赵磊在旁边写下新的编号。
第五轮,新配方。
“前四轮失败了,但失败不等于浪费。”
“需要多久?”
“制样三天,初步测试五天。”
“热循环?”
“至少两周。”
“如果失败?”
“继续。”
陈明远把档案袋移到自己面前。
“这份资料只有一套。”
“资料不会替我做实验。”
“赵工。”
“说。”
“项目用途限定为民用高温涂层。”
赵磊没有回头。
“我清楚。”
“最终报告也要按民用方向写。”
“技术本来就能用于工业设备。”
“你不介意?”
赵磊手里的记号笔停在半空。
“我介意的是技术永远停在纸上。”
陈明远没有再开口。
赵磊继续调整参数,每次落笔都在白板上留下新的试验路径。
三天后,第一批样品完成。
第五天,附着力测试开始。
第一块样品在高温冲击下出现轻微边缘剥落。
第二块样品的陶瓷层出现细微裂纹。
第三块样品保持完整。
赵磊没有停下记录。
“继续做。”
“第三块已经达到目标。”
“重复。”
“还要重复?”
“数据只有一次,没有意义。”
第十天,第二批样品完成。
六块样品中,有五块通过附着力测试。
赵磊将数据打印出来,用手指按住曲线。
“粘结层附着力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距离目标?”
“再做一轮。”
“已经接近百分之四十了。”
“接近不是达到。”
又过了十天。
第五轮试验全部结束。
最终数据送到赵磊面前。
粘结层附着力提升百分之四十。
陶瓷层在一千一百五十度热循环两百次后,仍未出现宏观裂纹。
实验室没有欢呼。
赵磊盯着数据看了五分钟。
陈明远走到他身边。
“结果怎么样?”
赵磊没有回答。
他拿起钢笔,在数据旁边写下两个字。
有戏。
陈明远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这算通过?”
“算突破。”
“距离工程化呢?”
“还差很多。”
“距离真正应用?”
“还要继续。”
陈明远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说成功。”
“成功是最后一步。”
“那现在是什么?”
赵磊收起钢笔。
“证明这条路能走。”
陈明远拿起数据报告。
“我要把结果告诉林先生。”
“告诉他,资料有效。”
“还要告诉他什么?”
赵磊看向实验台上的样品。
“告诉他,剩下的部分如果能拿到,试验周期会再缩短一半。”
陈明远停了半拍。
“你清楚还有剩下的?”
“报告里有明显缺口。”
“什么缺口?”
“表面处理、特殊环境参数、失败案例。”
陈明远没有回答。
赵磊也没有追问,只将新的试验方案摊开。
“下一轮,先验证表面粗糙度。”
“没有那部分资料。”
“所以才要自己做。”
陈明远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赵工。”
“说。”
“如果这项技术最终用于保护祖国的天空,你会觉得这辈子值吗?”
赵磊看着实验台上刚刚完成的深灰色涂层。
“先把它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