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幽灵把科尔申带走了。”
同一时刻,三万英尺高空。
商务机掠过黑海。
科尔申坐在窗边,目光穿过舷窗,海岸线缩成一条灰色细线,正被云层逐寸吞没。
伊万端来热茶。
“喝一点。”
科尔申摇头。
“胃不舒服?”
“不是。”
“那就喝。”
“不渴。”
伊万把茶放在小桌上,沿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已经看不见了。”
“我知道。”
“还在看什么?”
“看最后一眼。”
伊万安静了片刻。
“后悔?”
“后悔什么?”
“离开。”
科尔申转过脸。
“离开什么?”
“你的国家。”
“那个国家已经不在了。”
“南方共和国还在。”
“名字还在,船厂也还在。”
老人的声音很轻。
“可造船的人散了,图纸发霉了,船台空了。”
“只剩一块门牌的地方,不能叫我的国家。”
伊万坐到对面。
“你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
“所以我才清楚,它已经死了。”
“这话太重。”
“不重。”
科尔申抬手指向货舱。
“三只箱子里,装着我三十年的工作。”
“我若不带走,它们会被卖掉、烧掉,也可能被不懂舰船的人拿去垫桌脚。”
伊万望着他。
“他们会指责你背叛。”
“谁?”
“南方共和国政府。”
“他们拖欠我二十七个月退休金。”
科尔申语气平稳。
“卖掉船厂设备的时候,没人征求我的意见。”
“拆走舰体零件的时候,也没人征求我的意见。”
“现在我要去一个愿意造船的地方,他们才开始谈忠诚。”
伊万端起自己的水杯。
“猎鹰会追。”
“让他们追。”
“你不担心家里的人?”
“我的子女早已离开。”
“旧同事呢?”
“愿意走的,我给过建议。”
“不愿意走的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
机舱内响起提示音。
马丁此前交代过,安全电话只在指定航段接通,通话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伊万望向扶手边亮起的指示灯。
“电话。”
科尔申没有伸手。
“接。”
“你不问是谁?”
“这个时候能打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伊万拿起话筒,按下接听键。
“这里是机舱。”
电话里传来林渊平稳的声音。
“我是林渊。”
伊万将话筒递给科尔申。
“找你的。”
科尔申接过话筒。
“林先生。”
“飞行是否平稳?”
“很平稳。”
“档案呢?”
“都在。”
“封条是否完整?”
“完整。”
“有没有缺失?”
林渊停了半秒。
“从现在起,三只箱子由你亲自确认,每次转机前检查一次,抵达后再检查一次。”
“你不相信安保人员?”
“我相信程序。”
科尔申望向货舱。
“这句话像工程师。”
“我不是工程师。”
“但你清楚什么东西不能出错。”
“因为出错的代价太大。”
伊万坐在旁边,没有打扰。
林渊继续交代。
“土耳其方面可能已经收到协查请求。”
“他们会扣人?”
“不会直接扣。”
“会问话?”
“可能。”
“我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
科尔申眉头轻动。
“真话?”
“你自愿旅行,接受一份工程技术顾问合同,证件合法,签证合法,也没有携带受禁物品。”
“档案箱呢?”
“个人职业资料。”
“里面有舰船设计记录。”
“来自你本人三十年的工作笔记,不包含仍处于有效保密期的受限原件。”
科尔申眯起眼睛。
“你检查过?”
“清单核对过。”
“如果他们要开箱?”
“要求律师在场,要求出具书面依据,不要阻拦,不要争吵,也不要签署放弃权利的文件。”
“如果他们把资料扣下?”
“让他们出具扣押清单。”
“然后?”
“我会处理。”
科尔申靠回椅背。
“你似乎准备过很多次。”
“只需要准备一次,就不能遗漏。”
老人沉默数秒。
“林渊。”
“说。”
“你花这么大代价把我带走,只为了那艘船?”
“不是。”
“还有什么?”
“为了让东方拥有自己培养总设计师的能力。”
科尔申的手指收紧。
“你不打算让我一个人负责到底?”
“没有人能负责一百年。”
“我今年六十三。”
“所以时间很少。”
这句话没有留下余地。
伊万抬了抬眼,没有插话。
科尔申反而笑了。
笑意很淡。
“你说得对。”
“科尔申先生。”
“说。”
“从现在起,你每一天的工作,都将改变一艘航母的命运。”
机舱安静下来。
黑海在云层下缓慢后退。
科尔申握着电话,手指关节收紧。
“你清楚航母是什么吗?”
“一个国家工业能力在海面上的总和。”
“这个回答不够。”
“那你告诉我。”
科尔申转向舷窗。
“航母不是船。”
“它由钢铁、动力、航空、电子、材料和几千个人的错误组成,最后被迫让所有部分在同一块甲板上彼此妥协。”
林渊语气平稳。
“所以需要你。”
“我可以修改方案,可以指出错误,也可以教他们少走弯路。”
科尔申停了停。
“但那边的年轻人,能学会吗?”
“你来教,他们就能学会。”
“如果他们基础不够?”
“补。”
“如果设备不够?”
“造。”
“如果材料不够?”
“找。”
“如果时间不够?”
“抢。”
科尔申的眼睛逐渐有了变化。
没有口号。
没有空泛承诺。
只有解决问题的顺序。
“你能给我什么权限?”
“技术问题,你可以直接指出。”
“设计方案能否推翻?”
“给出依据,就能。”
“如果有人用行政命令压技术结论?”
“他会离开项目。”
“如果我错了呢?”
“由数据证明你错。”
“不是由职位?”
“不是。”
科尔申转头看向伊万。
伊万没有听见电话另一端的全部内容,却从老人的面部变化里明白了答案。
“团队规模呢?”
“抵达后你会看到。”
“我需要结构、动力、甲板设备、机库调度和损管人员。”
“名单已经准备。”
“我还需要原始舰体数据。”
“能提供的全部提供。”
“弹射器资料呢?”
“有。”
科尔申坐直身体。
“什么级别?”
“足够你重新调整甲板布局。”
“蒸汽弹射器?”
“是。”
“完整设计?”
“你抵达后亲自判断。”
老人呼吸出现变化。
“你们真的拿到了。”
“先看资料,再下结论。”
“是谁拿到的?”
“不重要。”
“对工程师来说,来源很重要。”
“对现在的你来说,能不能把它装上去更重要。”
科尔申沉默。
这句话触到了问题的核心。
“你很会说服人。”
“我只陈述事实。”
“通话还有多久?”
“四十秒。”
“最后一个问题。”
“说。”
“瓦辽号会下水吗?”
电话那头没有迟疑。
“会。”
“什么时候?”
“当她准备好的时候。”
科尔申闭上眼睛。
“这不是答案。”
“这是唯一负责任的答案。”
提示音再次响起。
通话即将切断。
林渊最后交代。
“土耳其落地后,按程序走,不要脱离公开区域,也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
“明白。”
“东方见。”
“东方见。”
电话中断。
伊万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推到科尔申面前。
“现在喝吗?”
科尔申端起茶杯,一口喝尽。
“太凉了。”
“刚才让你喝,你不喝。”
“刚才不渴。”
机身开始下降。
舱内广播提示,即将进入土耳其空域。
科尔申弯腰,从座椅下取出旧皮包。
他打开锁扣,包里没有现金,也没有衣物,只有一本薄册和一张泛黄的手绘草图。
伊万靠近桌边。
“这是什么?”
“第一版飞行甲板草图。”
“三十年前的?”
“对。”
“还留着?”
“错误要留着,才能看清后来改对了什么。”
科尔申把草图铺在桌面上。
舰岛、升降机、机库和甲板线条全由铅笔画成,边角已经磨损,几处修改痕迹层层叠叠。
他取出铅笔。
飞机穿过云层。
笔尖落在草图空白处,慢慢写下一行小字。
一九九五年春,开始第二段旅程。
伊万看着那行字。
“第一段是什么?”
科尔申合上旧皮包。
“造出她。”
“第二段呢?”
老人望向东方。
“让她回到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