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在我们这里,我们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东方没有公开说出这句话。
沉默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两天后,安全屋的加密通讯灯亮起。
林渊按下接通键。
郑宏的声音经过数次转接,依然平稳。
“科尔申已经进入项目。”
“状态。”
“很好。”
“身体呢?”
“长途飞行造成轻微疲劳,休息六小时后,他自己进了模型室。”
林渊翻开记录本。
“方案审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完成。”
笔尖停在纸面。
“用了多久?”
“两天。”
“全部改造方案?”
“全部。”
郑宏的语气有了变化。
“总体布局、飞行甲板、机库、动力舱、损管、结构加固,还有弹射器预留方案。”
“结果。”
“十七处需要修改。”
“严重程度。”
“六处一般问题,七处会影响后续施工,三处会造成系统冲突。”
“还有一处?”
通讯那头安静了片刻。
“致命错误。”
林渊的手指压住记录本边缘。
“说。”
“弹射器基座中心线偏差七十毫米,按现有方案施工,前期看不出问题,到了甲板设备安装阶段才会暴露。”
“返工代价。”
“至少十八个月。”
安全屋内只剩设备运转时的电流声。
七十毫米。
对普通人而言,那只是一个手掌的宽度。
对一艘航母而言,却足以迫使数百吨结构重新切割,已经铺设的管线也要全部让路。
“谁发现的?”
“科尔申。”
“怎么发现的?”
“看模型。”
“没有先查计算书?”
“没有。”
郑宏压低声音。
“他绕着模型走了三圈,借来一把测量尺,直接指出基准线错了。”
“复核结果呢?”
“三个组连夜复核。”
“结论。”
“他对。”
林渊在记录本上写下七十毫米。
郑宏继续汇报。
“尼古拉的团队原本不服。”
“为什么?”
“方案已经经过四轮审查,还有三个技术组签字,科尔申刚到就要推翻,他们认为他在立威。”
“后来呢?”
“复核数据出来,没人再开口。”
“科尔申说了什么?”
“工程不认识面子,只认识误差。”
林渊用指尖轻敲桌面。
“十七处问题都成立?”
“十六处已经确认。”
“最后一处?”
“涉及动力舱与辅机布置,需要重新计算,总体组判断,他大概率还是对的。”
“团队反应。”
“震惊。”
郑宏停了停。
“尼古拉亲口说,科尔申不需要翻图纸,所有参数都在脑子里。”
“老人怎么回答?”
“他说,不在脑子里的参数,早就害死船了。”
林渊没有笑。
这种能力来自三十年反复拆解、重组同一艘船的经验。
“进度能提多少?”
“施工计划正在重排。”
“保守估计。”
“至少八年。”
林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八年。
不是八个月。
也不是某一道局部工序。
而是整整八年。
对于正在遭受技术封锁的东方,八年足以改写一片海域的力量对比。
“依据。”
“第一,他跳过了重新摸索总体设计的阶段。”
“第二,他能把弹射器资料直接嵌入现有舰体方案。”
“第三,他清楚哪些前联盟设计可以保留,哪些必须推翻。”
“第四,他正在建立年轻总设计师培养组。”
林渊抬起头。
“这么快?”
“第一天就提出了。”
“人数。”
“首批十二人。”
“要求。”
“结构、动力、航空保障、电子、材料各方向必须有人,所有重大修改不能只给结论,还要让年轻工程师独立复算。”
“这是谁的意思?”
“科尔申。”
郑宏压低了声音。
“他说,他来这里不只为东方造一艘船。”
“那他来做什么?”
“教东方以后自己造。”
林渊合上记录本。
这才是科尔申真正的价值。
图纸会过时。
设备会老化。
一套培养总设计师的方法,却能持续复制下去。
“国内还有什么反应?”
“专项组将航母改造优先级再次上调。”
“资金。”
“增加。”
“设备。”
“优先调配。”
“技术争议谁裁决?”
“数据。”
林渊的手指从记录本封面移开。
这与他在电话里给科尔申的承诺一致。
郑宏没有只报喜。
“现在说代价。”
“说。”
“科尔申事件后,三个西方国家暂停了与东方的部分民用航空合作项目。”
“范围。”
“航空材料测试、民用航电认证,还有一项机场设备联合评估。”
“影响。”
“短期可控,长期会拖慢部分民用项目。”
“这是外交报复。”
“对。”
“他们没抓到违法证据,只能在合作项目上施压。”
“还有。”
郑宏翻动文件。
“猎鹰专项小组正式扩编。”
“多少人?”
“从十二人增加到二十四人。”
“构成。”
“战略分析、外勤追踪、技术协调各增加一组。”
“凯瑟琳呢?”
“权限提升。”
“提升到什么程度?”
“可以直接申请跨部门情报协查,可以调阅部分军方技术扩散档案,也可以要求驻外联络站优先配合。”
林渊把视线移到墙上的企业关系图。
十二人和二十四人,意义远不止人数翻倍。
他们可以同时盯住更多国家、更多企业和更多人。
原本只能追一条线。
现在可以三条线并行。
“莎拉是否加入?”
“目前没有正式并组。”
“信息共享呢?”
“已经建立。”
“范围。”
“科尔申、瓦辽号、弹射器,以及与你公开商业网络存在时间交叉的项目。”
林渊没有表情变化。
“他们查到我了吗?”
“没有直接证据。”
“合理怀疑?”
“在上升。”
“国内判断。”
“你的公开身份暂时安全,但行动模式已经被纳入长期分析。”
郑宏停了片刻。
“上面认为,这次收获远大于代价。”
“这不是结论。”
“你想问什么?”
“他们真正担心什么?”
“你。”
这个字落下后,加密线路里的呼吸声变得清楚。
郑宏继续汇报。
“科尔申到位,航母项目提前至少八年,这个价值无法计算。”
“但对方也确认,瓦辽号、弹射器、科尔申并非孤立事件。”
“他们开始找执行者。”
“准确说,开始找你。”
林渊靠在椅背上。
“他们没有名字。”
“他们有行动模式。”
“模式不能申请搜查令。”
“却可以缩小范围。”
“缩到什么程度?”
“长期投资高端制造,熟悉前联盟军工资产,拥有跨国运输能力,对东方技术缺口有准确判断。”
郑宏压低了声线。
“每多做一次,他们的画像就清楚一分。”
“所以,上面有命令?”
“文件性质不是命令。”
“那是什么?”
“最高级别的安全建议。”
郑宏一字一句地开口。
“今后一年内,停止所有高危行动。”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分别是赵磊的第五轮试验报告、砷化镓产线良品率曲线,以及大型复合材料构件成型技术清单。
每一份,都还没有完成。
“科尔申的行动刚结束。”
郑宏提醒。
“猎鹰正在全力复盘,现在继续出手,容易撞上他们的最高警戒期。”
“我知道。”
“那就停一年。”
“一年之后呢?”
“等压力下降。”
“窗口也会关闭。”
“什么窗口?”
“技术、设备、人才。”
“安全比进度重要。”
“安全是为了完成目标,不能让我们永远停手。”
郑宏的语气第一次加重。
“如果你暴露,所有目标都会中断。”
“所以我不会暴露。”
“没人能保证。”
“我能降低概率。”
“上面已经承担了航空合作暂停的代价。”
“我会补回来。”
“猎鹰人数翻倍。”
“那就让他们查空壳。”
“凯瑟琳权限提升。”
“权限不是证据。”
郑宏沉默了很久。
“林渊,这是上面的态度。”
“我听到了。”
“你接受吗?”
林渊手掌压在那份三星密级清单上。
第三项,没有完成。
第四项,没有入口。
时间从来不站在东方这一边。
“我接受降低风险。”
“降低风险不够,必须停止。”
“一年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