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看着地上那根钢管和那枚炮弹壳，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语调没有变，但能感觉到他斟酌过每一个词：“你有几成把握？”
“试过才知道。”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刚看着陈靖宇的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于焊死在轨道上的专注。
赵刚的手指在桌面停住了。
他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油灯也挪到了桌子的中央，重新蹲下来，和陈靖宇一起把那张图纸的全部细节过了一遍。
缝隙、公差和结合面的处理方式，两个人用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反复推敲，从深夜一直争辩到天边发白。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时候，赵刚搁下了铅笔。
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角找出纸笔，拟了一份简短的电文：“请调拨缴获物资及试验权限，用于反装甲武器研发。”
他签了字，盖了章，把电文纸折好交给通信员。
陈靖宇当天上午就带了两个工兵返回了李家坡阵地。
战场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地面上的弹坑和燃烧后留下的黑色印迹随处可见。
他们在主阵地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一片被炮火烧焦的平地上，用铁锹和双手在松软的焦土中翻找。
一个工兵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陈靖宇蹲下去，用手把周围的浮土拨开，一枚七五毫米炮弹的弹体露了出来，弹头朝下插在泥土中，尾部的稳定翼已经变形，但弹体整体完整，没有裂纹，没有漏液。
他把炮弹从土坑里小心翼翼地起出来，检查了引信状态，确认安全后，脱下自己的棉衣，把炮弹裹在棉衣里，抱在怀里。
棉衣的里衬还带着他的体温，包裹着那枚冰冷的金属弹体。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把那枚炮弹放在牛车上，也没有交给工兵背。
他就那么一路抱着它，两只手交替轮换着调整姿势，让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手臂和胸膛之间，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鸡崽，那份脆弱和分量同时压在手臂上，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的手指一直保持着稳定，每一次呼吸都轻柔而均匀，像生怕惊动了怀里那个正在沉睡的铁壳中蕴藏着的、即将被唤醒的力量。
拆弹是第一道鬼门关。
陈靖宇在兵工厂后山的空地上选了一片沙土地，命令工兵挖了一个半人深的沙坑。
他把那枚裹在棉衣里的七五毫米炮弹平放在沙坑底部，周围用沙袋固定住弹体，只露出引信部位。
工兵蹲在坑边，手里攥着一把铜制扳手，手指在发抖。
“别抖。”陈靖宇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铜扳手不会打出火花。手稳一点，慢慢旋，感觉到阻力不对就停。”
工兵深吸了一口气，用铜扳手卡住引信的底座，缓缓转动。
引信的螺纹在长时间的泥土侵蚀下有些发涩，转动时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工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保持着均匀的力度一圈一圈地旋出。
最后一圈的时候，引信从弹体上脱出，落在沙坑里的沙土上，发出一声轻响。
工兵放下扳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陈靖宇没有松懈。
他用镊子夹起引信，放在一旁预先准备好的木盒里，然后小心地将弹体从沙坑中取出，用木槌和铜凿沿着弹体结合缝轻轻敲开，取出了内部的tNt药柱。
药柱保存得相当完好，淡黄色的块体表面只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没有潮解，没有渗漏。
他把药柱用油布包好放进木箱，然后站起来，朝试验棚走去。
真正的困难在推进剂上。
第一轮试车用的是纯黑火药。
陈靖宇把压好的黑火药药柱装进发射筒，固定在铸铁试验架上，用拉火管远程点火。
药柱燃烧的瞬间，弹头从发射筒口飞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不到四十米外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他蹲在试验架旁边，盯着落点看了好一会儿。
四十米。
比扔一块砖头远不了多少，速度慢得根本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这样的射程和初速，别说打坦克了，连在阵地上瞄准目标都来不及。
第二轮他用的是纯硝化棉制的无烟火药。
药柱是他自己用硝化棉加增塑剂压制而成的，燃烧速度快，能量密度高，理论上能把弹头推到几百米每秒的初速。
他在试验架上加固了两道铁箍，把发射筒固定好，填好药柱，然后退到掩体后面拉动了点火绳。
点火的一瞬间，发射筒内部传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爆鸣，紧接着是一声更大的爆炸，药柱在极短时间内完全爆燃，燃烧室内的压力瞬间超过了发射筒和试验架的承受极限。
铸铁试验架从中间炸成了两截，一截飞出去砸在几米外的土墙上，另一截插进了地面。
发射筒被炸得扭曲变形，碎片散落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
陈靖宇蹲在掩体后面，等碎片落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碎屑，走到爆炸中心看了一眼那两截断裂的铁架，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一片发射筒的残骸，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的烧蚀痕迹，然后走回工作台，在纸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几乎住在了工作台前面。
他用天平一点一点地调整硝化棉与黑火药的掺混比例，硝化棉多了，燃烧太快，压力峰值过高；
黑火药多了，推力不够，弹头初速上不去。
他从百分之十的硝化棉含量开始试，逐步递增，每调整一个百分点就压一枚小样药柱进行燃烧速度测试，记录燃烧时间和压力曲线。
测试用的小样药柱烧了上百枚，桌子角上的废纸堆了半人高。
最终他确定了双层药柱的方案。
内层是速燃配方，硝化棉比例较高，能够在点火瞬间快速产生大量气体，为弹头提供初始推力；
外层是缓燃配方，增加了黑火药的比例和少量钝化剂，使燃烧时间延长，在弹头飞行过程中持续提供推力，延长有效加速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