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层药柱的压制工艺要求极高,两层药粉必须在同一模具中先后填充、分层压制,结合面不能有缝隙,否则燃烧时会产生压力波动导致药柱破裂。
他反复调试模具的压力参数和保压时间,报废了十几枚半成品之后,终于压出了第一枚结构完整的双层药柱。
靶场试射安排在了一个晴朗的下午。
发射架被重新加固,用粗铁丝绑在一根埋入地下的木桩上。
射手是一名有经验的老兵,蹲在发射架侧后方的散兵坑里,手里握着拉火绳。
陈靖宇站在掩体边缘,用望远镜观察了靶标,一块用日军装甲车上拆下来的钢板,厚度约十二毫米,斜立在八十米外的土坡前。
射手拉动拉火绳的瞬间,尾喷口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火焰没有按照预定的方向向后喷射,而是从发射筒与尾喷口的连接缝隙中倒灌了出来,形成一个扇形的火舌,直接舔到了射手的半边脸。
射手惨叫一声扔下拉火绳,整个人向后翻倒在散兵坑里。
简易发射架的木质支撑臂在火焰的灼烧下迅速起火,火苗沿着木纹蔓延,点燃了周围的干草,试验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旁边的人冲上去扑火,有人把射手从坑里拖出来,卫生员拎着急救箱跑过来,用干净纱布覆盖了他脸上被火焰灼伤的皮肤。
发射架在燃烧中倒了下去,发射筒滚落在地,尾部还在冒着黑烟。
帮忙的民兵站在外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洋玩意儿没打死鬼子先打死自己人。”
声音不大,但在兵工厂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陈靖宇站在浓烟里,手里攥着一截从发射架上扯下来的烧焦的护木,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眼白和牙齿还保持着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焦黑的木头上攥得很紧,指尖嵌进了炭化的木质纹理中。
他看着那个被扶走的伤兵,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截烧焦的木头,把它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工房。
赵刚在夜里提着马灯推开工房的门时,里面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焰调得很小,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陈靖宇趴在桌上,面前摊开着一大张草纸,上面画满了尾喷口的扩散曲线和气流模拟示意图。
铅笔头已经削得只剩一小截,被他握在手里,指节上沾满了铅灰。
纸边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窝头,干硬得已经裂开了几道缝,显然是放了大半天没动过。
赵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把马灯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轻轻掩上门,转身走了。
第二次试射选在河滩。
陈靖宇提前一天叫人用沙袋在河滩开阔处垒起了一座半封闭掩体,射口朝向河滩对岸,掩体两侧和顶部堆了双层沙袋,防止尾焰侧泄伤人。
射手位置后方挖了一道浅沟,供射手在击发后迅速后撤。
他还在掩体内部挂了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作为最后一道隔热屏障。
射手是从一营挑出来的老兵,姓刘,胆子大、手稳,上次受伤的那个射手还在卫生队躺着,他报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陈技术员的东西我信得过。”
陈靖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件浸过水的棉背心递给他,让他穿在最外面。
发射筒在原有基础上加装了几样新东西,尾部装了一个用木板和铁皮制成的喇叭状扩散结构,把喷口气流的扩散角从原先的三十度扩大到了将近六十度,降低喷口气流速度和温度;
发射筒中段加了一块用湿木板包铁皮的隔热挡板,把射手肩部与筒壁隔开;
击发机构换成了从日军掷弹筒上拆下来的拉火管,击发可靠性比之前的手搓装置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云龙吊着受伤的左臂赶来。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一条绑带挂在脖子上,但他走路的步子还是以前那个速度,大步流星地跨过河滩上的碎石,到了掩体前面站定。
他看了一眼掩体和发射筒的布置,没有问多余的问题,蹲在了土坡上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赵刚和几名参谋站在他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也在观望。
张大彪扛起改进后的火箭筒,在掩体内蹲好位置,把肩托抵在右肩上,左手托住筒身前部,右眼贴上了瞄准基线。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扣下了从掷弹筒上拆下来的拉火管。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秒,推进剂在燃烧室内被点燃,火箭弹尾部喷出一股明亮的橙红色火焰,在喇叭形喷口的引导下向后均匀扩散,火焰没有倒灌,没有侧泄。
弹体以平稳的姿态滑出筒口,留下一条由尾焰和白烟交织而成的轨迹。
弹道微微上飘。
但方向没有偏。
火箭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略有起伏但总体笔直的弧线,径直扑向河滩对面,那里固定着一块从日军坦克残骸上切割下来的二十五毫米厚装甲板,被焊在两根粗木桩上。
弹头正中钢板中央。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河滩上空炸开,不是爆炸声,而是金属被高温射流强行穿透时发出的那种撕裂般的尖啸。
声音落了之后,钢板的正面留下了一个边缘略微翻卷的拳头大小的穿孔。
阳光从穿孔中透过来,在钢板背后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圆形光斑。
固定钢板的两根粗木桩被穿透后继续喷射的金属射流击中,木屑在持续的高温灼烧下炸裂开来,桩体被洞穿成数段碎片散落在背后的草地上。
河滩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李云龙把望远镜放下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他站起来,也不管左臂还吊着绷带,用右手指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靶子吼了一嗓门:“这他娘的就叫穿山甲!”
他转身大步走到陈靖宇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他脸上:“十具!老子要十具!半个月之内能不能交货?”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那个靶子前面,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探进穿孔的内部,摸了一下穿孔边缘的金属翻卷状态,又缩回手来,看了一眼手指上沾着的金属粉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钢板上移开,落在不远处堆放着的从战场上回收来的日军炮弹壳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