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体精密车削靠根据地那几台土车床供不上。”
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打靶之前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波动的调子,“用工装和夹具一件一件地车,一天撑死出一两具,而且废品率高。我的想法是用缴获的日军炮弹战斗部直接改装,弹体前段保留原有的外壳和装药结构,后段截开加装推进段和尾翼。射程和威力会稍微牺牲一点,但能省下七成工时。”
他停下来,看着李云龙:“七成工时,意味着一样的设备和人力,产量可以翻三倍。”
李云龙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从土坡上走下来,蹲在钢板前面,自己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穿孔的边缘。
他的手指在翻卷的金属表面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灰。
“改装方案的成功率有多大把握?”
“拆两枚炮弹壳试试就知道。”陈靖宇说,“试成了,批量生产就能跟上。”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拎起那具已经打空的火箭筒,扛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来回走了几步,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后把它放下来,朝陈靖宇点了点头:“先试。试成了再说十具的事。”
然后他把火箭筒往地上一顿,补了一句,“半个月造不出十具,一个月老子也等得起。你只管把东西造结实。”
消息传到旅部才三天。
旅长骑着马带参谋班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兵工厂,人还没下马,声音先到了:“陈靖宇呢?听说你小子鼓捣出打穿铁王八的家什了?在哪?拉出来看看!”他从马上翻身跳下来,靴子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把马缰绳甩给身后的警卫员,大步流星地走进兵工厂的院子。
陈靖宇从工棚里迎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没有多寒暄,直接领着旅长一行往后山的试射场走。
李云龙吊着左臂跟在旁边,步子走得稳,嘴角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赵刚走在旅长另一侧,不时低声补充几句技术细节。
试射场上,那具改进后的火箭筒已经架设在掩体里。
陈靖宇从弹药箱里取出一枚用改装炮弹战斗部做成的火箭弹,弹体前端保留着原装炮弹的铜色弹壳,后端新加的推进段用钢箍连接,尾部焊了四片折叠尾翼。
他把火箭弹装入筒口,推到位,卡紧固定卡榫,然后退到发射位置侧面,朝担任射手的张大彪点了一下头。
目标换成了从日军炮楼上拆下来的一块二十毫米厚钢板,斜立在百米外的土坡前。
钢板后面立了几具草人靶,用来模拟穿透后对车内人员的杀伤效果。
张大彪蹲好姿势,抵紧肩托,扣动拉火管。
火箭弹拖着橙红色的尾焰扑出筒口,弹道这次没有上飘,笔直地扎向靶板。
弹头击中钢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金属被撕裂的尖啸,二十毫米厚的钢板被射流贯穿,穿孔边缘卷曲的金属还在发红。
更关键的是,弹头穿过钢板后残余的炸药装药在后侧爆炸了,在钢板背面炸开了一个盆口大的窟窿,爆破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波把埋设在后面的草人靶削得七零八落,碎草和断裂的木条飞散出去,落了一地。
旅长站在掩体后面的安全位置,手里攥着帽子,本来在扇风,看到这一幕之后手停住了。
他把帽子往膝盖上拍了一下,连说了三声“好”,字与字之间没有停顿,像是从肺里直接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陈靖宇、李云龙和赵刚,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直接拍了板:“调拨全部缴获弹药和钢材给你,成立火箭筒生产小组,陈靖宇任组长,限期一个月内造出二十具火箭筒和一百发弹。这些东西要在冬季反扫荡之前全部列装到一线部队。”
李云龙嘿嘿笑着凑上去,用右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旅长,首批五具先拨给我独立团,我拿东西换,缴获的机枪、炮弹都行,”
赵刚从旁边扫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李云龙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己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行行行,听组织安排。”
他把右手放下来,退后半步,站在赵刚旁边不再吱声了。
旅长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兵工厂。
院子里的人逐渐散去,只剩下院子里堆放的物资和工棚里叮当作响的工具声。
陈靖宇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技术资料的桌前坐下,把墙上挂着的日历取下来翻到当前月份,用铅笔在最后一天的位置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铅芯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几乎穿透纸背的印记。
他放下铅笔,开始梳理生产计划,按照改装方案,一枚炮弹战斗部改成火箭弹需要经过切割、扩孔、焊接推进段、安装尾翼、装填推进剂、组装引信等将近二十道工序,而目前兵工厂能投入的熟练工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
他拿起另一支铅笔,在纸边列了一个各工序的最短工时估算表,然后根据总工时和时限计算了一下每天需要完成的成品数量,又在工序表的旁边用更轻的笔触画了一道表示优化工序穿插方案的箭头,重新安排了各个工序的先后顺序和人员搭配方案。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仰了一会儿头。
他脑中掠过那些在前线跟日军坦克拼命的战士的面容,有些人他还叫得出名字,有些人他只在战报上看到过阵亡通知。
一个月。
他们等不了更久。
他睁开眼,把那张写满工序安排的纸折好,塞进衣袋里,站起来朝工棚走去。
兵工厂真正转起来了。
两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从安装那天开始就没有停过,皮带在运转时发出有节奏的尖叫声,从白天响到深夜,又从深夜响到天亮。
车刀切削金属的嘶嘶声和皮带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成了兵工厂最稳定的背景音。
陈靖宇把生产流程拆成了十几道工序:拆弹、倒药、车药罩、压装推进剂、引信装配、尾翼焊接、密封检查……每一道工序都安排了专门的人员,工序之间用木板隔开,互不交叉。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干的那一段活,不知道前后环节的内容。
铜药罩是个大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