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精密车床来加工那个锥形罩的内曲面形状,单靠手工刮削很难保证壁厚均匀。
陈靖宇画了一套简易夹具的草图,让铁匠照着图纸打出了一套定位卡具和一把弧形刮刀。
操作的时候把铜坯固定在卡具上,用手转动卡具的摇柄,同时用弧形刮刀沿着定位槽一刀一刀地刮削。
手劲要匀,刀路要稳,刮一刀就要用卡尺量一下壁厚。
铁匠老魏头试的第一天,报废了五块铜坯,急得他把刮刀往地上一摔,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的烟。
第六块他稳住了,铜药罩的内壁厚度偏差控制在了允许范围内。
他把做好的药罩拿到陈靖宇面前,陈靖宇接过来用卡尺量了一圈各个角度的壁厚,放下卡尺,说了一句:“行。照这个标准做。”
压装推进剂那道工序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没有压药机,女工们把推进剂按配比称好,倒进纸管里,用一根铜棒和一把木槌,一锤一锤地夯实在。
力度要均匀,快了会压裂纸管,慢了药粉的密度不够。
女工班的班长姓吴,四十出头,以前是村里给人夯土墙的,手劲大,节奏稳。
她试了几次之后摸到了窍门,木槌落下去的节奏带着一种均匀的韵律感,咚咚咚,咚咚咚。
她教给其他人,女工班很快就都掌握了节奏。
装配间出过一次事故。
一名年轻女工在压引信的时候用力过猛,击发机构在压力下提前动作,发火头在她的手掌心燃了一下。
所幸那枚引信当时还没有装到弹体上,周围也没有散落的推进剂,火苗在烧伤了她的手掌之后自己熄灭了。
卫生员赶来给她包扎时,她疼得直掉眼泪,但没有喊出声。
陈靖宇当天夜里没有睡觉。
他把装配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给每一道工序的操作工位前都立起了一道用沙袋垒成的防爆墙,不高,半人高,刚好能在意外发生时将爆燃的冲击波导向无人方向。
他用木炭在一张门板上写了一套操作铁律,字写得大,笔画清楚,挂在了装配间的入口处。
第二天早上,他在全厂大会上站在那排沙袋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装配这一环出问题,战场上就得拿一条命去赔。一发哑弹,可能就是一个班的战士在冲锋的时候被打倒。从我往下,谁的手底下都不能出马虎。没有第二条路。”
工人们散会之后私下说他比旅长还凶。
但此后装配环节再没出过一次马虎。
每一枚引信在装入弹体之前要经过三道检查,目视检查外观有无裂纹、用力矩扳手测试旋入阻力、用导通测试仪检查电路通断。
三道检查全部通过之后,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月中旬。
首批十具发射筒和四十发弹已经堆在库房一角,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陈靖宇蹲在库房门口,掀开油布的一角,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码放整齐的弹体。
弹体的铜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翼折叠贴合在弹体后段,每一枚弹体上用白色油漆编号,从打头一直到四十号。
他放下油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了仍在运转的车间。
皮带车床的尖叫声还在持续,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生产刚过半就撞上了资源墙。
无缝钢管彻底断供。
陈靖宇拿着库存清单在库房门口站了好一阵,清单上的数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无缝钢管库存为零,缴获的炮弹战斗部也见底了。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去工具棚拿了一把撬棍和一截钢锯,叫上了两个工兵,往早年打伏击的那道山沟走去。
那道山沟里散落着几辆被击毁的日军卡车的残骸。
车身锈蚀得厉害,铁皮上布满了褐色的锈斑和弹孔,轮胎早就烂光了,只剩下锈成一团的轮毂半埋在泥土和碎石里。
陈靖宇用撬棍撬开一扇变形的车门,探身钻进车厢内部。
车厢底板已经锈穿了几个大洞,但车架结构的纵梁和横梁还是完好的。
他用撬棍敲了几下纵梁,听了听回声,又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纵梁的截面形状和壁厚,这是无缝钢管轧制的,尺寸合适。
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用撬棍和钢锯从那堆锈蚀的残骸中拆出了几段可用的管材,又用锯子把管口锯平。
搬运的时候,陈靖宇肩上扛着一根最长的纵梁走在前面,脚步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
另一条路子是他从仓库角落里那堆缴获的日军掷弹筒上想到的。
他把一具掷弹筒的弹体夹在台钳上,用钢锯截断弹体的颈部,然后用卡尺量了一下截面的直径和壁厚,又翻出之前的设计草图对照了一下,直径接近,壁厚略薄,但可以通过减少推进剂装药量的方式来控制燃烧室压力。
他在弹体后段焊了三片尾翼,装进发射筒里试了一下贴合度,尺寸刚好。
改造后的火箭弹装药量比标准型号少了一些,但对付轻型装甲和土木工事足够了。
他把那枚改装弹放在桌上,对旁边的钳工说了一句:“按这个路子,把仓库里那些掷弹筒弹体全部改了。”
旅部调拨的一批炸药在运输途中遭遇了敌机俯冲扫射。
护送班的战士在暴露的山路上用机枪对空还击,吸引飞机的火力,掩护驮运炸药的牲口往树林里赶。
敌机来回扫射了好几轮,护送班几乎打光,炸药损失过半。
运到兵工厂门口的时候,剩下的炸药装在几只弹痕累累的木箱里,箱体上还残留着被子弹击穿后修补过的痕迹。
通信员把损失报告递到陈靖宇手上时,他正站在配料工棚里。
他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他放下纸,在工棚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站定在一个盛放推进剂原料的陶缸前面,看着缸里剩下不多的粉末。
他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开口说话。
配料组的人站在工棚门口,没有人敢进去打扰他,也没有人离开。
两个小时后,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纸,重新计算了每发弹的装药量。
他把所有冗余量全部砍掉,从药柱的密度公差到装药时可能产生的损耗,每一克都要对上。
新的配料单上,每发弹的装药量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