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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配料单贴在配料工棚的墙上,把所有配料的称量和混合操作标准重新核定了一遍,把综合损耗率控制在了百分之三以内。

他的眼窝在那几天迅速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卡尺和扳手而处在一个几乎是蜷缩的状态里。

他不再回住处睡觉,困了就在工棚的角落里靠着墙眯一阵,眯不了一个小时又会睁开眼站起来继续干活。

赵刚端着一碗稀饭堵在了车间的门口。

陈靖宇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截刚车好的尾翼叶片,看到赵刚站在门口,又看到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稀饭,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推辞,接过碗,三口就把一碗稀饭喝完了,然后用袖口擦了一下嘴,把空碗塞回赵刚手里,说了一句:“等这批完了。”

转身又钻回了车间。

月底前五天。

二十具发射筒全部完成,码放在库房一侧。

火箭弹的弹体堆到了八十六发,在库房另一侧整齐排列,用油布盖着。

还差十四发才能完成旅部下达的指标。

陈靖宇站在库房门口,用手电照了一下那排已经完工的发射筒和弹药,筒身的焊缝均匀,弹体的铜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关掉手电,转身走进配料间,把还剩下的推进剂原料全部称了一遍,在纸上算出了最后十四发弹的药量缺口。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继续走向车间。

皮带车床的尖叫声依旧,在他走进车间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和走进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像是那十四发弹的缺口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云龙先是派了张大彪来。

张大彪骑着马到了兵工厂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在车间里找到了陈靖宇。

他站在工作台前面,把李云龙的意思说了,前线的鬼子坦克活动频繁,一营已经有两道阵地被铁王八碾过去了,伤亡不小,急需新家伙顶上去。

陈靖宇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拧一枚引信的保险盖,拧紧了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到验货日不给。这是规矩。”

张大彪张了张嘴,知道这人的脾气,没有多纠缠,转身骑马回去了。

隔天李云龙又派了魏和尚来。

魏和尚比张大彪直接得多,进了库房就要伸手去扛那排码好的发射筒。

陈靖宇从旁边走过来,没有挡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团长定的验货日是月底。今天才二十五。”

魏和尚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陈靖宇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排油布盖着的发射筒,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走了。

第三天李云龙亲自来了。

他骑着那匹缴获的东洋马一路奔到兵工厂门口,马蹄还没停稳就翻身下了马,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直奔库房。

到了库房门口,他抬脚就要跨进去,伸手去掀那排发射筒上盖着的油布。

陈靖宇从侧面快步走过来,横身拦在了他和发射筒之间。

李云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沉了下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指着陈靖宇的鼻子:“陈靖宇,你什么意思?老子的人来你不要,老子亲自来你也拦?鬼子坦克都开到老子脑门上了,你还在这儿磨洋工?”

陈靖宇没有退开。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拉出一发刚下线的火箭弹,举到李云龙面前,手指着尾翼根部的位置,一块薄铁片在焊接处已经松动,缝隙肉眼可见。

他把弹体翻过来让李云龙看清楚,然后放回架上,说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调试设备时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弹你扛到战场上,打不响算谁的?尾翼脱落会导致弹道失稳,打出去不是偏就是翻,打不中目标不说,还有可能掉回来砸到自己人。”

李云龙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盯着那发弹尾翼根部那道细微的缝隙看了好几秒,腮帮子咬紧又松开,最后憋出了一句话:“你小子就这点能耐?造个东西还让人挑出毛病来?”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排发射筒前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让开。

赵刚从院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在李云龙旁边站定,把茶碗递过去,说了一句:“走吧,先喝茶。他说了月底就是月底,你在这儿站着也变不出弹来。”

李云龙接过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没有再往库房里冲,端着茶碗转身跟着赵刚往院子里的石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陈靖宇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当晚,陈靖宇把所有骨干召集到了装配间。

八十六发火箭弹被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在装配间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几排。

陈靖宇蹲在第一发弹前面,从尾翼焊点开始检查,用手晃动每一片尾翼,确认焊接牢固后,再用卡尺测量弹体的外径和圆形度,然后检查引信旋入的松紧度和保险状态。

检查合格一发,就在弹体上用冲子压一个编号,然后把编号登记在册。

其他人按照他的标准逐发进行同样的操作。

装配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声和卡尺滑动的声音,偶尔有人报出一个不合格项,陈靖宇就会走过去亲自确认,然后在弹体上用粉笔画一个记号,单独放到一边等待返工。

后山已经连下了两天雨。

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淌,裹着黄土形成浑浊的泥浆,从装配间后墙的排水沟里淌过,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

泥土吸饱了水之后整个山坡都在往下渗水,地面的泥泞让每一步行走都要多花几分力气。

陈靖宇走出装配间透气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雨幕中的山体轮廓模糊不清,雨水打在屋檐上溅起的水雾把远处的灯光模糊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装配间里,继续蹲下去检查下一发弹。

半夜雨势骤然加猛。

雨点砸在瓦面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石子。

陈靖宇在装配间里没有睡,蹲在最后一排火箭弹前面检查引信的防潮密封。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后山的方向传来,不是雷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层深处断裂之后整体移动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