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里的弹体,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厂区后侧的护坡在雨幕中塌了。
一整块山体沿着含水饱和的滑动面整体脱开,裹着泥浆、碎石和折断的树木倾泻而下,冲向通往仓库的小路。
泥石流在路基下方堆积成一道三四米宽的扇形堆积面,正好掩埋了装完箱待运的三辆手推车。
三箱火箭弹被埋进了齐腰深的淤泥和碎石里,只有最上面一辆推车的车把还露在外面。
警锣在雨中炸响。
陈靖宇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第一个冲进了雨里。
雨水在一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有减速,踩着泥泞的路面冲向滑坡的位置。
他身后跟出了黑压压一片工人。
有人提着马灯,有人打着手电,有人手里攥着铁锹、锄头、甚至木板,从工棚和宿舍里涌出来,跟着他冲进了雨中。
马灯和手电的光束在雨夜里晃动着,照亮了泥浆翻涌的堆积面。
陈靖宇蹬掉灌满了泥浆的胶鞋,光脚踩在碎石和断枝上。
他弯腰把铁锹插进泥里,用力撬开一块大石头,然后继续挖。
泥浆溅了他一身,从裤腿灌进去,沿着小腿往下流。
他的手掌在锹柄上摩擦,很快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把锹柄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停。
身后的工人也没有停,几十把铁锹在雨中起落,有人用手扒开碎石,有人用肩膀顶开大块的石块。
三个小时后,箱子被挖出来了。
三辆手推车全部被泥石流推离了原来的位置,倒扣在碎石堆里。
木箱表面沾满了泥浆,箱体部分变形。
工人们用撬棍撬开变形的铁箍,掀开箱盖,陈靖宇蹲下来,用手电照进箱内,弹体还在,但有一箱的箱壁被石块砸变了形,两发弹的引信防潮纸被挤压破损,雨水从裂缝中渗入,引信座周围有明显的潮湿痕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两发弹的引信座底部,指尖触到了一片凉意。
他收回手,在手电光下看了看指腹上沾着的水迹,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想开口说什么。
身子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旁边的人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手很烫,额头更烫,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掏出来的铁。
连续淋雨加连日劳累,体温烧到了四十度。
几个人把他抬起来,快步送进了卫生所。
他被放在门板搭成的临时病床上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在翕动,声音含混不清,凑近了才能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推进剂……潮……”
赵刚守在床边。
他用湿毛巾敷在陈靖宇的额头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势渐小,但风声没有停,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不断晃动。
他听见了院子外面传来的动静,不是雨声,是靴子踩在泥水里齐整的声响。
部队在集结。
他的心里沉了一下。
凌晨时分天还没有亮透,李云龙带着警卫排直接冲进了库房。
站岗的哨兵拦了一下,被李云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走进库房,掀开油布,看着那排码放整齐的发射筒和火箭弹,伸手拍了一下筒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声。
他一挥手,警卫排的人鱼贯而入,扛起五具发射筒和二十发外表完好的弹,装上了停在门口的板车。
他站在库房门口,朝卫生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身边的警卫员丢下一句话:“老子先去验验货,不等那病秧子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警卫排和那批弹药,消失在了雨幕和晨雾交织的灰白色光线里。
飞骑冲进卫生所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
通信员浑身湿透,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冲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话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陈技术员,哑弹,团长在前线差点,”
陈靖宇从晕沉中猛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冰水。
他听清楚了那几个词,“引信受潮”“哑弹”“团长差点……”。
他的脸色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刷地一下子变成了惨白,嘴唇上的干裂还没有愈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皮屑。
他没有犹豫。
右手抬起来,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针头从血管里抽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珠,溅在灰色的床单上,洇开成几粒暗红色的圆点。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掌按在床沿上稳住了重心,然后挣扎着撑起身往外走。
“备马。药箱带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嗓子干裂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声带。
赵刚从门口快步走进来,伸手要拦他,但陈靖宇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刚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再伸手去拉。
他转身朝门外的卫生员喊了一句:“骑马跟着他。”
陈靖宇翻身上马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腿部的肌肉在高烧和疲劳中已经不听使唤,他试了两次才把脚塞进马镫,身体伏在马背上,双手攥紧了缰绳。
马感觉到背上的人状态不对,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冲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去,灌进他领口里的风带着寒意,但他额头上冒出来的全是虚汗。
马在颠簸中每一次四蹄落地的震动都从他的脊柱传上来,传到后脑,震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伏低身体,把额头抵在马鬃上,随着马背的起伏不断咳嗽,喉咙里发出一种干燥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声音。
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没有松开,膝盖夹紧马腹的力度也没有减弱。
前方漆黑道路的尽头有火光在不规则地闪烁着。
那是炮楼方向传过来的爆炸光和燃烧物发出的红光,在夜色和雾气中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晕影。
他盯着那片火光,咬紧了牙关,脑子里已经在高速翻涌着引信防潮的几种应急方案,油纸多层密封、蜡封引信接口、发射前用火烤驱潮……每一种方案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技术可行性、操作所需时间和当前的可用材料。
他知道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否则那个拿炸药包冲锋的犟团长,随时可能把自己填进鬼子的炮楼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