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精心策划的夜袭炮楼行动,从一开始就撞上了铁板。
他选了两座互为犄角的日军炮楼作为目标,位置在根据地边缘十五里外,扼守着一条日军经常使用的运输通道。
按照他的计划,先用机枪佯攻吸引炮楼守军的火力,然后火箭筒射手在掩体后抵近射击,敲掉第一座炮楼的火力点,突击队趁乱杀入,得手后再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第二座。
前半夜的行动还算顺利。
突击队借着夜色摸到了距离第一座炮楼不到百米的土坎后面,机枪手在侧翼打响了第一轮佯攻,炮楼顶层的日军机枪立刻朝着枪声的方向疯狂扫射。
火箭筒射手趁机在掩体后面架好发射筒,瞄准炮楼二层的射击孔,扣下了扳机。
火箭弹拖着橙红色的尾焰从发射筒口蹿出,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弹头狠狠地啃上了炮楼的墙体,但入射角偏了。
弹头没有钻进射击孔,而是以一个近乎擦边的角度击中了射击孔边缘的砖墙。
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墙面崩下来几块水泥碎片和碎砖,弹头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擦痕,然后弹落到墙根下的草丛里,没有爆炸。
“他娘的!”李云龙蹲在战壕里,一拳砸在土壁上。
射手迅速退弹,重新装填了第二发。
这次他们调整了位置,把发射架移到了一个更接近正面的角度。
魏和尚亲自扛起了火箭筒,蹲在掩体后面,瞄准了炮楼的底层外墙,距离不到七十米,几乎是直射。
他屏住呼吸,扣下了拉火管。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沉默。
引信没有反应。
火箭弹卡在发射筒里,没有出膛。
魏和尚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发射筒的尾部。
他用手拍了一下筒身,又用力晃了晃,那发弹纹丝不动。
他放下发射筒,蹲下来检查弹体和筒壁之间有没有卡滞,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但引信确实没有击发。
炮楼顶层的日军机枪手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
机枪枪口在黑暗中调整了方向,紧接着一长串子弹扫了下来,打得掩体前沿的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两名正蹲在掩体边缘准备冲锋的战士被子弹击中,身体颤动了一下,倒在了掩体边缘的血泊中。
李云龙在战壕里暴跳如雷。
他一把扯掉了军帽,狠狠掼在地上,抓起旁边警卫员怀里抱着的炸药包夹在腋下,就要翻出战壕往上冲。
两个警卫员同时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魏和尚扔下火箭筒,转身冲过来,和警卫员一起把李云龙往后拖。
他一边拖一边朝身边的人吼:“手榴弹!往炮楼方向扔!烟雾弹!”
几枚手榴弹和自制的烟雾罐被连续投向炮楼方向。
爆炸的烟尘和人工烟雾在阵地前沿形成了一道灰色的遮蔽墙,日军机枪的射界被暂时遮挡。
几个人趁这个机会把还在挣扎的李云龙硬拖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然后沿着交通壕交替掩护,撤出了战斗。
撤退路上李云龙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回到团部之后他一脚踹开木门,走到桌前,把腰间的枪解下来拍在桌上,然后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看了一眼,猛地砸在了地上。
缸子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磕掉了一块搪瓷,滚到了墙角。
他转过身来,对着跟进来的赵刚破口大骂:“火箭弹?这就是你跟我说的能打穿铁王八的玩意儿?!第一发打上去就崩了几块墙皮下来,第二发连筒子都没出!老子死了两个战士!就死在那破玩意儿上!”
他越说声音越大,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油灯跳了一下:“要不是战士们拦着,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冲锋!什么他娘的穿山甲,那就是一坨废铁!”
赵刚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等李云龙的骂声歇了一歇的空当,蹲下去把那个滚到墙角的搪瓷缸子捡了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掩上门,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后方兵工厂时,天刚蒙蒙亮。
陈靖宇正躺在卫生所的草铺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身体裹在两床棉被里还在发抖。
低烧烧得他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通信员站在门口,把前线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陈靖宇的耳朵里。
陈靖宇猛地从草铺上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血液一下子涌不到脑袋,眼前黑了一瞬,他用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稳住了身体。
额头上的冷汗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沿着眉骨和鼻翼往下淌,和刚才还残留着的低烧虚汗混在一起,把他的衣领洇湿了一片。
他坐在草铺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握着工具和武器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在前线酿成了祸端。
那些因为雨水入潮而失效的引信,那些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检测就直接被扛走的弹体,最终变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墙,和两具倒在掩体边缘的战士的身体。
陈靖宇不顾卫生员劝阻,披上外套就往马厩走。
他走路的时候还在咳嗽,每咳一次肩膀就往上耸一下,但他的脚步没有放慢。
到了马厩,他一边把石蜡、桐油和几卷油纸塞进褡裢,一边朝学徒阿卓住的棚子喊了一声:“阿卓,把工具箱收拾好,跟我走。”
阿卓从棚子里钻出来,头发还翘着,看到陈靖宇的脸色就明白了事情紧急。
他没有多问,转身回去把一只木工具箱拎了出来,箱子里装着锉刀、卡尺、小号铜锤、焊锡和一把自制的引信拆装扳手,全是陈靖宇平时用得最顺手的工具。
他把箱子捆好挂在马鞍侧面,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山道颠簸。
陈靖宇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不断晃动。
低烧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底部升上来,沿着后背蔓延到肩膀和脖颈,紧接着又是一阵燥热从胸口涌上来,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
风吹过来的时候,汗湿的衣服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凉意,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他把最近几天的天气和火箭弹封装的工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