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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阴雨,空气湿度大,兵工厂封装的防潮纸在粘合时很可能混入了水汽。

引信口那层生漆是手工涂覆的,涂刷的过程中如果环境湿度过高,漆膜表面会产生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砂眼,砂眼虽小,但在高湿度条件下放置几天时间,潮气就会从砂眼中慢慢渗入引信内部,导致引信药失效。

整个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清晰地连接起来,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防潮工艺在连阴雨天的条件下存在根本性缺陷。

他咬紧牙关,用袖口擦了一下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前方道路的尽头,前沿指挥所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天色已近中午。

陈靖宇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他朝指挥所走去,阿卓拎着工具箱跟在身后。

指挥所里,李云龙正蹲在一只弹药箱上磨刺刀。

钢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均匀的嗤嗤声。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陈靖宇站在门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刺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看刀刃的锋利程度,然后重新蹲回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陈秀才,你造的那玩意儿差点让老子白送一个排。”

陈靖宇没有吭声。

他径直走到墙角堆放的火箭弹箱前面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俯下身去检查封口。

他的手指沿着油纸封口的边缘缓慢移动,感受纸面的平整度,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封口处的粘合面。

在手指触到油纸边缘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的眉头猛地一紧。

他的指腹感觉到了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潮湿,油纸边缘有一小片区域,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发涩,微微发软,是他熟悉的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那种质感。

他把那一小片区域凑到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纸面上确实浮现出了一层细微的灰白色潮斑,在放大镜的视野中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那片潮斑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缩回手,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潮斑的痕迹还残留在他的指腹上,像是被打上去的烙印。

陈靖宇蹲在地上,手指从那片潮斑上移开,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阿卓拎来的工具箱前面蹲下,从里面取出一套铜制拆具,把那发引信受潮的火箭弹平放在一块铺了油布的木板上。

铜扳手卡住引信底座,手腕缓缓加力,引信在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被旋了下来。

他放下引信,用镊子夹开引信室内部的防潮纸垫层,里面果然残留着氧化发黑的潮痕,一圈暗褐色的水渍沿着引信室的内壁均匀分布。

他把传爆药柱小心地取出来,药柱表面已经结了薄霜般的白色结晶,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光泽。

李云龙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好的刺刀,眯着眼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说话。

赵刚站在陈靖宇侧面,弯腰看着那枚被拆开的引信,眉头拧得很紧。

陈靖宇把那枚失效的传爆药柱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嘶哑,但咬字很清楚:“潮气是通过纸纤维的毛细作用渗进去的。防潮纸本身不防水,它的作用是延缓潮气渗透的速度,但在连阴雨的天气里,空气湿度饱和,纸纤维很快就会吸满水分,毛细作用会把水分沿着纸层一直输送到引信室内部。”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那枚拆开的引信外壳:“必须改工艺。在装配环节增加热熔蜡封,然后在最外层加套油纸。”

李云龙蹲在那里没有接话,手里的刺刀在指间翻了一下,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翻开了一页空白页。

陈靖宇让阿卓在避风处生起一只炭炉,又让战士找来一只小铁锅和几块石蜡。

他把桐油倒进铁锅里,架在炭炉上加热,等油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一缕轻烟从油面上冒起的时候,把切碎的石蜡块撒了进去,用一根铁片搅拌。

石蜡在热油中迅速熔化,和桐油混合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膏状物。

他端着铁锅走到一枚完好的火箭弹前面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蜡膏,先在引信接口的螺纹处均匀地涂抹了一圈,再用拇指沿着螺纹的沟槽把蜡膏压入每一个缝隙中,然后用掌心的温度把蜡膏表面按实,让它在冷却前形成一个光滑的密封层。

蜡膏在他手心的温度下微微软化,贴合着金属表面的每一个凹凸。

他放下铁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裁好的油纸,将弹体尾部连同引信座一起严严实实地套了进去。

油纸的边角被他仔细地折叠、压实,然后用一根浸过蜡的细麻线在油纸套的开口处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把麻线的末端塞进线圈下面压住。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让旁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做完之后他把那枚处理好的弹体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蜡屑,站起来退后半步。

李云龙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枚刚封好的弹体尾部。

油纸表面光滑紧实,蜡封层在手指的按压下微微有弹性,但完全密实。

他又用手指在油纸套上抹了一把,确认上面不沾水,咧了一下嘴,把那只沾了蜡屑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嘴里嘀咕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早这么弄不就结了。”

赵刚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钢笔帽拧好,合上小本子,把陈靖宇刚才做的每一道工序、蜡膏的配比、油纸的尺寸、麻线缠绕的方式和结头处理的方法,全部准确无误地记在了本子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说了一句:“我让人骑马把工艺传回工厂,今天就开始改。”

黄昏时分,独立团再次摸到了炮楼外围。

这次的行动没有号令,没有集结的喧哗。

突击队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就进入了预设位置,沿着土坎和干涸的水沟匍匐前进,在距离炮楼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一道土坎后面停了下来。

陈靖宇硬拖着病体爬到了前沿发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