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那道土坎后面,额头上的虚汗还在往外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呼哧声,像是肺里堵了什么东西。
但他的目光很稳定,落在前方那座灰黑色的炮楼轮廓上,没有移开过。
他先让观测手用两根竹竿和一段细绳做了一个简易的测距架。
竹竿垂直插入地面,细绳在两根竹竿之间拉出一道水平的参照线。
他趴在地上,通过参照线和炮楼的相对位置,用手势指挥观测手调整竹竿的距离和角度,然后掏出铅笔在一块木板上计算了几组数据。
风。
距离。
夹角。
弹道下坠量。
他把所有参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指定了发射位置,一道侧风几乎为零的土坎,距离炮楼大约一百二十米,发射仰角略低于水平线,弹道可以在飞行过程中保持几乎笔直的姿态命中目标。
射手虎子蹲在发射位置上,把那具火箭筒扛在肩上。
虎子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但胆子大,手稳,之前跟着张大彪打过两仗,打枪的准头在全排排得上号。
他的手指搭在击发机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靖宇蹲到他身边,亲手撕开那枚火箭弹尾部套着的油纸套,检查了一遍蜡封的完整性,确认无误后,把弹体装入发射筒前端,推到位,锁紧固定卡榫。
他退后半步,蹲在虎子的右侧后方,用手势指向炮楼二层最右侧那个射击孔。
“瞄最右那个射击孔的下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呼吸三次。第三次吐气的时候扣扳机。”
虎子点了点头,把发射筒的准星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又吸了一口气,再呼出。
第三次吸气时他屏住了,没有立刻扣扳击发,而是在屏息的那一瞬间把瞄准线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在第三次吐气的同一瞬间,扣下了击发压簧。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火箭筒尾部喷出一团白烟,火箭弹从筒口蹿出,尾焰在黄昏的光线中拉出一道明亮的橙红色轨迹。
弹道几乎没有任何偏移,笔直地、像一根针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钻进了炮楼二层最右侧的那个射击孔。
下一秒,炮楼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墙体上所有的枪眼,从底层到顶层,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出了黑烟。
黑烟中夹杂着碎石、木屑和被冲击波抛出的日军断肢和碎肉,从各个射击孔和裂缝中喷射出来。
炮楼顶部的木结构被爆炸的冲击波从内部掀起,燃烧的木板和碎瓦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飘散,打着旋落向地面。
整座炮楼在爆炸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墙体出现了几道纵向的裂缝,砖块和砂浆从裂缝中剥落下来,堆在墙根下。
李云龙蹲在后方的观察所里,眼睛贴着望远镜的目镜,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火箭弹精确地钻进那个射击孔,看到炮楼内部爆炸后的那种震撼效果,兴奋得猛地跳起身来。
他把望远镜往旁边一放,双手连连抓挠自己的耳鬓和头发,像是要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痛快劲儿通过这个动作释放出去,然后扯着嗓子朝前方吼了一声:“他娘的,干得漂亮!”
吼声在暮色笼罩的山谷中来回弹跳了好几遍,才被风吹散。
前方的阵地上,突击队的战士们已经从掩体后面跃出,向那座还在冒着黑烟的炮楼发起了冲锋。
虎子蹲在土坎后面,把发射筒从肩上放下来,看了一眼炮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蹲在自己旁边的陈靖宇。
陈靖宇仍然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虚汗还在往外渗,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正在燃烧的炮楼上,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掌在旁边的土坎上撑了一下稳住了重心,然后朝前沿指挥所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燃烧的炮楼在夜色中映出一片跳动的橘红色光芒,把他走远的背影拉成了一道模糊而瘦长的影子。
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团部时,李云龙连夜下令,将全团剩余的火箭筒全部启用。
他在指挥所里拍着桌子下的命令,语气不容商量:“全部启用,一具都不许留库房里落灰。各营抽调最好的射手,明天天亮之前到后山窑洞报到,陈靖宇给他们上课。”
废弃的窑洞在几小时内被清理出来。
战士们用扫帚扫掉了积尘和蛛网,用门板搭了一块充当黑板的木架,又在窑洞两侧的墙根下点了几盏油灯。
灯光不太亮,但足够看清门板上用木炭画出来的那幅破甲原理示意图,弹头的剖面、锥形药罩的形状、射流的形成方向和穿透路径,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很清楚。
陈靖宇站在门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截木炭。
他的烧还没有完全退,脸色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但说话的声音已经比前一天稳了很多。
他讲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火箭弹的基本结构讲起,讲到如何根据目标的距离选择表尺,不同距离下弹道的下坠量不同,射手必须根据目测的距离调整瞄准点。
他特别强调了如何判断射击孔后部是否有隔墙:如果射击孔的深度大、光线暗,说明墙体厚,内部可能有隔墙阻挡射流扩散,这时瞄准点要稍微偏向射击孔的上沿或侧沿,让弹头在穿越射击孔后能够在隔墙后方引爆;
如果射击孔浅、光线透亮,说明墙体薄,瞄准孔的中心即可。
他还顺手编了一句顺口溜,让战士们牢记防潮要领:“蜡封严,油纸套;发射前,撕开瞧;潮斑现,换弹药。”
顺口溜不长,押韵,战士们跟着念了几遍就记住了。
天亮之后,五个火箭筒小组配属到了各营。
接下来整整一周,独立团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专门瞄准那些控制着交通要道的日军中队级据点下手。
战术变成了一条流水线,重机枪在正面牵制,吸引炮楼的射击孔全部指向正面;
侧翼的步兵投掷手榴弹佯动,制造出要从侧翼强攻的假象,迫使炮楼内的日军把兵力和火力分配向两侧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