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内容模糊,写着几个不完整的句子,语句不通顺,但意思隐约指向一个方向,内部有奸细。
消息传开后,厂区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工人之间互相打量的目光变了味道,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主动去找保卫科汇报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异常”。
人心惶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感。
陈靖宇是当天下午看到那张纸条的。
保卫部的人把纸条用油纸托着送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急着去看纸条上的字,而是先观察了纸张的材质和边缘的撕裂痕迹。
纸是一种常见的毛边纸,在根据地各村的杂货铺都能买到,没有特殊标识。
他把纸条翻转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透光性,然后又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纸面的纤维走向,感受纸张的厚度和质感。
最后他才去看那些字迹,字的写法端正,笔画均匀,是用小楷毛笔蘸墨书写的,墨迹渗入纸纤维的深度一致,说明写字的人运笔稳定,不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赵刚和李云龙都在屋里,等着他开口。
保卫部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和一本记录册。
陈靖宇抬起头,说出来的话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对方能够潜入警戒线,把纸条放在路口,却不攻击警卫、不窃取设备、不破坏物资。他们有能力摸进来,但选择了只留下一张模棱两可的纸条。”
他停了一下,把纸条往桌面中央推了推,“这不是一次失败的情报行动,这是一次心理威慑。目的不是获取情报,而是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李云龙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子弹起来翻了个滚:“狗日的小鬼子玩阴的!打了几年仗打不过,就开始往咱队伍里掺沙子、放谣言!”他骂得很响,但骂完之后没有后续动作,而是转头看着陈靖宇,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骂声。
他把自己的思路顺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说下去:“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动。保卫科可以暗中排查近期进出人员的背景,但不能扩大范围,不能让工人之间互相检举,那样正中对方下怀。从外围警戒到内部管理,所有流程照常运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李云龙和赵刚:“同时加快新武器的研发进度。他们在暗处搞阴谋,我们在明处搞技术。只要手里有了能碾压他们的硬家伙,他们搞再多小动作都没有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都不值一提。”
李云龙蹲在凳子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听完陈靖宇的话,沉默了片刻,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最后说出了一句话:“你那个新弹头,还要多久?”
“半个月。”
“行。”李云龙把烟袋杆插回腰间,站起来,“老子等你半个月。半个月后拿鬼子的脑袋压惊。”
他大步走出屋门,留下一阵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沉重脚步声。
陈靖宇在兵工厂的绘图板前铺开了一叠新的图纸。
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经过事先的推敲,落笔之后几乎不需要修改。
日光从洞口的方向斜射进来,把他握笔的手投射在图纸上的影子随着手的移动而缓缓变换着形状。
他在画一种全新的单兵反装甲武器,他在图纸的标题栏写下了两个汉字作为命名:“铁拳”。
原理上接近他记忆中的RpG-2,但针对独立团现有的材料条件做了大幅度的简化。
发射筒用薄铁皮卷制,不需要无缝钢管,铁皮在铁砧上敲出圆筒形状后沿接缝焊死即可。
战斗部的直径超过了发射筒的口径,形成一个圆润的弹头形状凸出在筒口前方,能在不增加发射筒重量的前提下装填更多的炸药。
尾翼采用折叠式,发射前收拢在弹体后段,出筒后在弹簧作用下自动展开,为弹体提供飞行中的稳定性。
赵刚站在他的侧后方,弯着腰看了很长时间。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威力的,而是关于射手的:“射手离发射筒这么近,尾焰会不会伤到人?”
陈靖宇放下铅笔,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发射筒尾部的结构剖面:“发射药会在筒内完全燃尽,尾流从筒口喷出时压力和温度已经大幅下降。不会产生明显的尾焰,射手不需要像扛火箭筒那样担心被烧伤。而且这玩意是一次性的,打完就扔,筒身不需要承受第二次发射的应力,可以用更薄的材料来卷制,造价更低。”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最适合独立团这种缺重火力的部队。一个兵扛一具,不占编制,遇到装甲车和碉堡,拉开保险就打。打完了筒子扔掉,人拿起步枪继续作战。”
赵刚直起腰来,没有立刻表态。
他盯着图纸上那枚弹头和发射筒的装配结构看了很久,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着。
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说的是“我要看一次实弹试验,再决定签不签字”。
李云龙是晚上才听说这件事的。
他叼着烟袋杆推开绘图室的门,探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又看了一眼陈靖宇,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这玩意儿多少钱一具?”
“比现在用的火箭筒便宜一半以上。”陈靖宇说,“而且是一次性的,打完就扔,不用回收发射筒。”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他听到“一次性”和“便宜”这两个词的时候,眼睛像被人点亮了一样,瞳孔里反射着油灯的火光,整个人往陈靖宇的方向凑了凑。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就像在战场上发现了一处敌人没守住的豁口:“那就别愣着了,赶紧试,要人要料你说话,老子批。”
试制样弹的过程远比图纸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第一枚样弹用薄铁皮卷好筒身,超口径战斗部用铜皮敲出锥形药罩,尾翼用平铁片剪出形状焊接在弹体后段。
装配完成之后在试射场进行了首次试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弹头出筒后不是笔直飞向目标,而是在空中剧烈翻滚,像一只被惊飞的野鸡,完全失去姿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