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头打到靶标时已经偏出了十几米,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歪斜的弹坑,留下了一截变形的尾翼碎片。
陈靖宇蹲在弹坑旁边把那截尾翼碎片捡起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
他干脆住在了试制车间旁边的那间小隔间里。
隔间里没有床,他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稻草,放了一床薄被子,困了就躺下去眯一会儿,醒了就爬起来继续干。
他用木片削出不同弧度的尾翼模型,从平直翼到后掠翼,从单弧度到双弧度,削了十几片不同形状的样品。
然后他端着一盆水走到山溪边,把木片模型浸入流动的溪水中,用手指捏着模型在水流中变换角度,仔细观察水在模型表面流动时产生的涡流和分离点,用手指感受水流施加在模型上的压力分布,以此推算压力中心的位置。
他在冰冷的溪水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回到车间后,他把从溪水中观察到的结果结合理论计算,用缴获的日军计算尺和自己的草稿纸进行气动中心与重心的匹配计算。
计算尺上的刻度被油灯的黄光照得时亮时暗,他算完一组参数就停下来在纸上画一条曲线,然后用橡皮擦掉重画,反复迭代,寻找那组能让弹体在飞行中自动恢复稳定的参数组合。
他熬了整整两宿。
油灯的灯芯被他拧亮了又调暗,调暗了又重新拧亮。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值推导和画废的曲线。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周围的白色区域几乎被红色的血管覆盖,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圈发炎的深红色。
他眨眼的频率明显变低了,但目光始终没有从图纸和计算尺上移开。
第三天清晨,他在纸上画出了定稿的方案。
四片弧形弹簧尾翼,尾翼在收拢状态下贴合弹体后段,用一根细铁丝固定在发射筒内壁上。
弹头出筒的瞬间,铁丝被弹体前冲的力崩断,四片弧形尾翼在弹簧的作用下同时向外弹开,到位后自动锁定成一个十字形稳定翼面。
同时调整发射药的配方,在黑火药中掺入适量的硝化棉加快燃速,确保推进剂在弹体离开筒口之前就已经完全燃尽,避免未燃尽的药粒在弹尾产生不规则的推力扰动。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画完,放下铅笔,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眶的酸胀感,然后站起来走出隔间。
清晨的阳光从山脊线的方向斜切进车间,把他被油灯熏得发黑的脸照出一片不均匀的亮色。
他把图纸交到钳工手里,说了一句:“按这个尺寸做,焊接的时候注意尾翼弹簧的预紧力,别拧太死。”
试验当天,靶场上的靶子换了新花样。
陈靖宇让人把一块从日军装甲车上拆下来的钢板绑在沙袋前面,钢板厚度约十二毫米,沙袋厚度约半米,模拟日军在装甲车外加挂防护的实战状态。
钢板和沙袋后面立了两只空的废油桶,用来检验射流穿透后是否具打火引燃能力。
射手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刘贵,平时在装配组干活,胆子大,手稳。
他蹲在发射位置上,把那具“铁拳”扛上肩,右手握住那根用铁管弯成的简陋击发杆,瞄准了百米外的靶标。
陈靖宇蹲在他侧后方,确认了风向和瞄准点,朝刘贵点了一下头。
刘贵扣下了击发杆。
击发机构带动撞针撞击底火,发射药在筒内瞬间燃尽,弹头在一声沉闷的“嘭”声中出筒,拖着一条淡淡的白烟呼啸而出。
弹道笔直,没有丝毫晃动,弹头精准地穿透了沙袋和钢板,沙袋表面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穿孔,钢板的正面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射流穿透后继续向后喷射,炽热的金属射流瞬间击中了后面的废油桶。
油桶内残留的油料被引燃,一声沉闷的爆燃之后,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窜到十几米高才消散,燃烧的油料在空中洒出一片火雨。
围观的战士们被那团猛然升起的火球吓得后退了两步,有人甚至蹲下去伸手挡住了脸。
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连串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的喊话。
兵工厂的工匠们更是激动,几个老铁匠把头上的毡帽一把扯下来抛向空中,嘴里喊着“成了”“打穿了”,还有人在人群里来回跑着传话。
李云龙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蹦跳喊叫。
他眯着眼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火球,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片被爆炸气浪推过来的焦黑铁皮,然后大步走到陈靖宇面前,嗓门压得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这烧得太邪乎了。打近了咱自个儿不成烤猪了?”
陈靖宇蹲在发射位旁边,正在本子上记录试射参数,听到李云龙的话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枚已经穿透靶标的弹头落点方向,然后放下本子,用铅笔在刚刚记录的那一行数据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然后抬起头说:“最小射程至少要标三十米。三十米以内尾流和射流的余温都可能对射手造成伤害。还要加一套简单的机械瞄具,让射手在近距离射击时能通过瞄具的限位自动控制发射角度,不让筒口低于安全高度。”
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朝李云龙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回去就开始改。”
批量生产铁拳的任务压了下来,但兵工厂那台老旧的电焊机成了最大的瓶颈。
焊机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用了好几年,线圈已经烧过两次,换过铜线后勉强还能运转,但焊缝质量极不稳定。
全厂只有一名老焊工能操作这台机器,已经五十多岁,视力不好,手抖得厉害。
薄铁皮发射筒需要一条纵向焊缝,从筒口一直焊到底部,他每焊一条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阵。
成品率不到三成,十条焊缝里有七条要么焊穿了铁皮,要么虚焊,轻轻一敲就裂开,只能扔进废品箱。
陈靖宇蹲在车间里,看着墙角那堆堆积如山的废品箱。
废铁皮在里面堆得冒了尖,焊穿了的、变形了的、焊缝裂开的,全混在一起。
他蹲了很久,没有动。
忽然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工具棚,翻出了一把铆钉枪和一桶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