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米外，坐在观察位后方高处的陈靖宇透过炮队镜目睹了一辆装甲车中弹后的瞬间全景：击中后，车厢侧面的钢板先出现一个细小的亮斑，随即亮斑扩散成一团喷射的火球，火焰从破碎的车窗和裂缝中向外翻卷。
紧接着可能是车内弹药殉爆，车体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然后歪倒在路边，轮胎在燃烧中熔化，发出刺鼻的橡胶焦臭味。
运兵卡车上的日军步兵在最初的打击中就已经乱作一团。
有人跳下车，有人被卡在车厢栏板上，有人还没有完全站稳就被侧翼的机枪火力扫倒。
留在车上的两名日军士兵刚把枪口指向山坡，就被紧跟着的几发子弹击中身体，在车斗里向后仰倒。
残存的日军跳车后试图向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奔跑，但独立团早已在伏击圈的出口和两侧的制高点布置了机枪火力。
两挺歪把子从封锁位置同时开火，枪口焰在晨光中均匀跳动，交叉的火力网在公路面上来回扫动，把试图逃窜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钉在了路面和排水沟的边缘。
整场战斗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山谷中弥漫着硝烟和燃烧物刺鼻的气味。
三辆装甲汽车歪倒在公路上，车体在火焰的包裹中燃烧得噼啪作响，黑烟在晴朗的天空中形成一道竖直的烟柱。
运兵卡车横在路中央，车厢板的木结构已经被引燃，正在向车头方向蔓延。
路面和排水沟里散落着日军士兵的尸体和不完整的装备碎片。
独立团这边，只有两名战士在冲锋时被弹片擦伤了皮肉，属于轻伤。
卫生员蹲在路边的岩石后面，正在给其中一人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陈靖宇蹲在头车的残骸前方。
他蹲在一辆还在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前，眯着眼顶着灼人的热浪，伸出戴着棉布手套的手，翻看了一下车体钢板上那个被射流穿透的孔洞形状。
穿孔的边缘在高温下熔成了暗蓝色的金属渣，向内翻卷。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股热浪。
赵刚从不远处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燃烧的车体残骸，又看了一眼陈靖宇手里那本合上的记录本。
“成效如何？”
“比预想的好。”陈靖宇说，“但战斗结束太快，还有一些数据不够完整。”
赵刚没有评价数据完整不完整，他目光扫过那三辆燃烧的装甲车和横在路边的卡车，语气里带着一种并不多见的赞叹，用一种平静却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个评价，够分量了。”
战斗在不到十分钟内结束。
枪声停歇之后，山谷里只剩下燃烧的车辆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风穿过岩石缝隙时的呜咽声。
战士们开始从伏击位置上站起来，沿着坡面下到公路上，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物资。
陈靖宇沿着公路往前走，逐一检查被打瘫的装甲车残骸。
他蹲在一辆被击穿的装甲车侧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探了一下穿孔的边缘温度，还很烫，熔化的铁渣在冷却后呈现出暗蓝色的玻璃质光泽。
他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走完三辆装甲车之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车队末尾停着的那辆东西。
一辆完整的九七改中型坦克，炮塔还完好，车体表面没有明显的穿孔痕迹，履带也没有断裂，像是被完整地丢弃在公路上。
坦克的舱盖打开着，车组成员显然在铁拳击中前几辆装甲车的时候就弃车逃跑了，试图沿着路基侧面的排水沟向后方逃跑，结果被外围封锁部队的机枪火力全部击毙在开阔地上，尸体散落在排水沟和公路之间的荒草地上。
陈靖宇大步走过去，没有等车体表面的温度完全冷却，用手掌试了一下发动机舱盖的温度，还有点烫，但已经可以接触了。
他踩着履带攀上车体，弯腰钻进炮塔舱口。
车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汗味和金属气味的空气。
他在狭窄的空间内蹲下，先用手指翻了一下散落在座椅附近的文件，几张油印的作战地图和一份维护手册，地图上标注了这支部队的扫荡路线和几个预定宿营点。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开始仔细观察车内结构。
炮塔和车体的内壁上，在原有的装甲板后面加装了一层网状结构。
不是整块的钢板，而是一层用粗铁丝编成的网格，网格距装甲板大约有十几厘米的空隙，固定在焊接于车体内壁的支架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层网，铁丝质地坚硬，编织紧密，网格的尺寸大约五六厘米见方，正好覆盖了炮塔座圈和车体侧面的所有关键区域。
他把手从网格上收回来，蹲在狭窄的车体内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针对空心装药破甲弹头的防御手段。
网状结构会在金属射流穿过时提前破坏射流的聚焦形态，打散射流的连续性，大幅度削弱其穿透能力。
冈村宁次的那三道命令生效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日军的军工体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情报分析、对策设计和前线改装的全流程，反应速度快到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压力。
他从炮塔舱口爬出来，跳下车体，落地时膝盖被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回到驻地后，他把自己关进绘图的小隔间里，在煤油灯下翻开笔记本，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画出了一幅新的概念草图。
弹头的剖面结构在纸上逐渐成形，前置一枚小口径战斗部，在主装药接触目标前先行起爆，用前置射流引爆或破坏外层的反应装甲或网状衬层，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间隔后，主战斗部装药在破除障碍后形成的缺口处起爆，将射流送入主装甲。
他把关键的结构线和时序参数标注在草图旁边，然后放下铅笔，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渗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把图纸上的线条投射出跳动的阴影。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底端写了一行小字：“串联战斗部，待资源允许时研制。”然后他把图纸叠好，夹进笔记本的内页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山脊线上，不知是哪个方向的灯火在云层的反射下透出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