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煤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寂静中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跳在耳膜深处的回响,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隔间。
俘虏的日军少尉被关在团部后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柴房里。
审讯从当天下午开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负责初审的保卫科干部几乎问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问题,俘虏始终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重复一句话,“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军官,该说的不会说,不该说的更不会说。”
赵刚亲自接手了审讯。
他端着一杯水走进柴房,在俘虏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先把水杯放在俘虏面前的泥地上。
日军少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地面。
赵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日语,语调平稳自然,没有审讯时常见的压迫感:“你的家乡在哪里?”
日军少尉的肩膀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交流。
赵刚没有追问那个问题,而是顺着自己的节奏对他说了一些其他的话,关于战局、关于日本国内的状况、关于这场战争对普通士兵和军官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内容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日军少尉原本僵硬的坐姿逐渐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手指不再用力攥着裤缝,而是松开了,搭在膝盖上。
陈靖宇蹲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下,没有进去。
他之前给了赵刚一个“攻心技巧”,不是审讯话术,而是针对日军军官特有的思维模式提出的一种心理策略:不要用严刑和死亡来威胁他们,那样只会激活他们从小接受的“殉国”教育,让他们彻底关闭所有沟通通道。
反复动摇其武士道信仰根基,把他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恐惧和求生欲从那些被灌输的教条下面重新挖出来。
赵刚照着做了。
两个时辰后,赵刚从柴房里走出来,掩上门,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攥着记录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靖宇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
赵刚把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开口了。”
情报的内容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日军华北方面军近期组建了一支代号“竹”的特别情报队,队长名叫黑田,此人曾留学德国,专攻化学工程,回国后一直在日军特种弹药研究部门任职,是毒气战领域的核心技术人员。
根据俘虏的供述,黑田正在筹划对八路军根据地实施大规模毒气攻击,首批毒气罐已经秘密运抵前线的一个兵站,具体的投放时间和方式尚未确定,但目标很可能就是独立团所在的区域。
李云龙坐在板凳上听完赵刚的通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烟袋杆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一根燃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手指捏着火柴梗举在半空中,看着那朵小火苗慢慢地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灭。
他后背一阵发凉,庆幸独立团提前有了铁拳这样的近战利器,否则面对毒气战更无还手之力。
他抬头扫了一眼陈靖宇和赵刚,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一种即将掀翻棋盘前特有的沉静:“黑田是吧。老子记住了。”
总结会是在团部院子里开的。
没有桌子,没有讲台,李云龙搬了条板凳往院子中间一坐,各连的干部们就围着他在台阶上、磨盘边、墙根下各自找了位置蹲下或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李云龙先把铁拳的首战成绩总结了一遍,话不多,三言两语就把战果和数据交代清楚了。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角,从缴获物资堆里抽出了一把日军军官刀。
刀鞘是深褐色的金属鞘,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刀柄上的丝线缠绕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暗。
他把刀抽出来半截,看了一下刀刃,又合回去,然后走到陈靖宇面前,把那把刀往他怀里一扔。
陈靖宇下意识地接住了。
刀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鞘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
“这玩意儿归你小子了。”
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粝而确定的力度,“以后谁再敢说知识分子打仗没用,老子第一个抽他。”
陈靖宇握住刀鞘,没有推辞,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绕的丝线,然后把刀竖在身侧,站直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掌声从不规则变得整齐,几个连长蹲在墙根下拍得又重又响。
赵刚等掌声落下去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他说话不像李云龙那样粗声大气,但分量同样不轻:“鉴于当前敌情的新变化,特别是日军组建了专门针对我们的情报部队,并且有可能使用化学武器,团里决定成立一个技术侦察小组,由陈靖宇同志牵头。任务不仅是研究缴获装备,还要重点关注日军特种作战和化学武器的动向。”
他说完之后转头看向陈靖宇。
陈靖宇没有立刻表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指挥刀,然后把它放在身边的磨盘上,从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拔出插在笔记本侧面的铅笔,写下了几行字。
他把笔帽拧好,合上本子,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小组要两个人。一个懂日语的,一个懂化学的。人选我明天报上来。”
然后他拿起那把刀,转身走进了绘图室。
磨盘上留下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最新那页的顶头位置,写着两个被重重画了好几条下划线的词:黑田。
毒气。
旅部的紧急电报是在傍晚时分送达独立团驻地的。
通信员骑马冲进院子时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靴子落地时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攥着那封贴着红色标签的电报大步冲进了团部。
参谋处长接过电报拆开,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在油灯的光线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