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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时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把电文上的内容完完整整地念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层。

陈靖宇站在窗边,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恐,是一种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沉到底的凝重。

他脑海里有画面闪过。

那些画面不是来自战场上的目击,而是来自他在另一个时空读过的文献:芥子气中毒者的皮肤上隆起透明的巨大水疱,水疱破裂后露出鲜红的真皮层,体液不断渗出,伤口经久不愈,最终在感染中慢慢腐烂;

路易氏气中毒者的肺部组织在毒剂的腐蚀下穿孔、溶解,人在窒息中咳出带泡沫的血痰,每一口呼吸都比上一口更短、更艰难。

他的拳头攥紧了起来,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搪瓷缸子震得跳了起来,大半缸子水泼在桌面上洇开成不规则的一片湿痕。

“狗日的小鬼子!丧尽天良的东西!打了几年仗打不过,就开始放毒了!”他的声音在屋里来回碰撞,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赵刚没有跟着骂。

他等李云龙的骂声缓下来之后,转向陈靖宇,声音平稳但带着明显的紧迫感,像一根在压力下绷紧但尚未断裂的弦:“技术上的对策,你有什么想法?”

陈靖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节奏很稳,像是在用一种刻意控制的平静来覆盖心底涌动的暗流:“芥子气和路易氏气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毒剂。芥子气主要通过皮肤接触和呼吸道吸入致病,潜伏期从几小时到一天不等,中毒后皮肤起疱、溃烂,眼睛和呼吸道黏膜也会受到严重损伤。路易氏气的作用更快,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内就会出现症状,肺水肿、呼吸衰竭,致死率极高。但两种毒剂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们的密度都比空气大,施放后会在地表附近沉积,利用地形和风向可以部分规避。同时活性炭和碱性溶液对它们都有一定的吸附和中和效果。”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李云龙脸上移到赵刚脸上:“我建议做两件事。第一,向旅部提交书面报告,建议在全军区范围内普及简易防毒急救知识,如何用湿布捂住口鼻、如何用漂白粉溶液处理染毒皮肤、如何在毒雾中选择转移路线。这些措施不需要任何物资,只需要在现有条件下做一些动作就能大幅降低伤亡。第二,就地开设防毒训练班,先从连排干部开始,再由他们回去教给每一个战士。”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各连的训练排期。

陈靖宇继续说下去,语气里的那种沉重感并没有减轻多少,但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防毒训练只是第一步。长远来看,我们需要防毒面具。根据地现有的材料可以尝试自制,橡胶轮胎可以改制成面罩的密封边,活性炭可以用木炭和核桃壳混合干馏制取,石灰用来中和酸性毒剂。滤毒罐用铁皮卷焊。过滤效率不可能达到军用标准,但只要对日军现役的常规毒气剂提供基本防护,就能让战士们在毒雾中有还手的能力。”

李云龙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眼中先是亮起一道光,随即那道光又被一层忧色覆盖了。

他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头看着陈靖宇:“行。你放手去干。”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也别把自己折进去了。”

陈靖宇带人砍竹烧炭,在村口一座废弃的民房里建起了简易试验台。

试验台是用门板和两条条凳架起来的,上面摆着一只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铁锅、几根打通了竹节的竹管和一只从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小型鼓风机。

他把烧好的木炭砸碎,筛出不同粒度的粉末,装进竹管里,用风箱鼓风测试粉末状活性炭对气流的阻力和吸附能力。

测试的结果很不理想。

活性炭的粒度太粗时气流阻力小但吸附面积不足,太细时吸附效果好但气流根本吹不过去,人在呼吸时会产生明显的憋闷感。

他换了好几种炭化温度和时间组合,反复调整破碎和筛分的工艺参数,每一次调整后都要重新装填、重新测试、重新记录数据。

一天下来,他的脸上、手上和衣服上全是被炭粉和烟灰覆盖的黑色痕迹,连鼻孔里都能擦出黑灰来。

赵刚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陪同旅保卫部周部长悄悄进入兵工厂的。

两人穿着普通战士的灰布军装,没有带随行人员,从工厂后山的一条小路上绕过了岗哨,直接找到了陈靖宇所在的试验民房。

陈靖宇正蹲在地上拆一只刚做完气流测试的竹管,看到两人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来检查防毒面具进度的。

赵刚把门从里面带上,没有说话。

周部长在条凳上坐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张,摊开在桌上。

纸上是近两次兵工厂秘密转移路线的记录,出发时间、途经地点、到达时间,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周部长用手指敲了敲纸上那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声音压得很低:“两次转移路线,都被日军提前获知了。第一次我们以为只是巧合,第二次的时间和路径选择都是临时决定的,知道完整路线的只有团级干部和负责带队的几个排长。”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靖宇的反应,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你之前提议做的那个‘李代桃僵’假目标计划,在真实转移路线之外另外布置了几条佯动路线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损失会比现在大得多。但拖不了多久,如果内鬼还没有挖出来,第三次转移就不可能再骗过对方了。”

陈靖宇把手里的竹管放在桌上,在条凳上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纸上,把那几行红笔圈出来的字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等着周部长继续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