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部长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赵刚开口补完了后面的信息:“内部筛查已经锁定了范围。王德财,三排排长,半年前在一次战斗中被俘,三天后‘趁乱归队’。归队之后表现积极,训练认真,政治学习从不缺席,没有人对他产生过怀疑。但细查之后发现,他归队之后的几次外出请假时间,正好与两次转移路线泄密的时间节点吻合。”
陈靖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没有问“证据确不确凿”或者“为什么不抓人”之类的问题。
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民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语调和平时分配生产任务时没有任何区别:“不抓。”
赵刚和周部长同时看向他。
陈靖宇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把自己的思路用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
王德财既然能安全潜伏半年且未被发现,说明他背后有完整的联络渠道和情报传递方式。
现在抓一个人容易,但那条渠道会立刻中断。
与其拔掉一根钉子,不如让这根钉子继续留在原处,但钉子的另一端需要传送什么信息,可以由他来写。
周部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具体方案你拟,我批。”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临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靖宇一眼,“你那个防毒面具,也抓紧。”
说完他推开门,和赵刚一起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中。
陈靖宇站在民房门口目送两人走远,然后转身回到试验台前,重新拿起了那根装满了活性炭粉末的竹管,在手中转动着。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一个利用王德财的传递渠道向日军传送假情报的框架,在反制的目的实现之前,他会像对待那根竹管中的活性炭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的一切常态,让它看不出任何已被察觉的痕迹;
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调整一下风门。
当天晚饭后,天色已经暗透了。
陈靖宇端着一只搪瓷碗蹲在院墙内侧的磨盘旁边,一边喝粥一边和警卫员拉家常。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中刚好能让几米外经过的人听清楚。
“那批新到的防毒面具实在太多了,堆在库房里占地方,政委让我明天带人挪到西沟三号窑洞里去。”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继续说,“东西倒是不重,就是数量大,得腾出整间窑洞才放得下。搬完之后还得派人彻夜看守,贼惦记也没办法。”
院墙外侧的土路上,一个身影在走过院门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那道身影恢复了正常的步速,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但在院墙内侧的阴影中,一个潜伏哨的双眼始终锁定着那个方向,把那一瞬间的停顿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深夜。
后山密林中亮起了三长两短的手电闪光。
光信号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是发信人在确认接收方看到信号后就会立刻熄灭。
但就在光信号最后一次闪灭的瞬间,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同时从密林的不同方向亮起,全部集中在了一个人影的脸上。
那人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一只手还握着那支刚刚发出信号的手电筒,整个人被光柱照得像被钉在了舞台上。
他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苍白,是王德财。
审讯室选在团部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土坯房里。
王德财被带进去时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在条凳上坐下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地面上那道被靴子磨出来的凹痕。
周部长和赵刚坐在他对面,陈靖宇靠在后门的门框上,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个小时。
王德财始终不开口,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问急了就说“你们抓错人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试图翻供,就是两个字,沉默。
凌晨时分,他忽然崩溃了。
没有任何前兆。
他低着头坐在条凳上,肩膀开始抖动,然后整个人从条凳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含混的,断断续续的,然后变成了一种像是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伏在地上,用拳头砸了两下地面,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我婆娘和娃儿都在他们手里……黑风据点……我要是跑了或者暴露了,他们就没命了……”他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和泥土混成的灰黑色痕迹,“我没有泄露过核心机密,真的没有。每次传回去的都是些外围消息,仓库的搬运方向、人员调动的规模,都是些他们自己也能侦察到的东西。我想拖时间,想着等上面想办法把我婆娘和娃儿救出来,我就不用再传了。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屋里的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赵刚和周部长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陈靖宇从后门的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在王德财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去扶他,只是蹲在那里,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孩子多大了?”
王德财愣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六岁……女娃。”
陈靖宇点了点头,站起来,看向周部长。
周部长也站了起来,把桌上的油灯往旁边挪了挪,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
陈靖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土坯房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让他继续传。但下一次传的内容,由我们来写。”
陈靖宇用了大半个晚上,把王德财要传的内容逐字逐句地打磨了一遍。
他没有写完整的信,而是让王德财用自己的习惯用语和往日的联络方式传递一个消息:三天后,八路军将在青石沟召开全区兵工干部现场会,到时各大兵工厂的负责人都会出席,是一次难得的集中机会。
他让王德财把消息拆成了两段,通过不同的传递渠道分两次送出,避免一次传递内容过多引起怀疑。
为了把这场戏演足,陈靖宇在第二天一早安排后勤人员往青石沟的方向运送了一批空弹药箱。
车队沿着山路走得很慢,经过村庄时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路边的老百姓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