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队经过一处岔路口时,一封粗制滥造的“会议通知”从一辆车的车厢缝隙中滑落,掉在路边的草丛里。
纸张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字迹模糊了一部分,但标题上的“全区兵工干部现场会”几个字尚可辨认。
这份“通知”在当天下午就被一名“过路”的老乡“捡到”,转了几道手之后,送到了该送到的地方。
李云龙是在第二天的作战会议上看到青石沟的地图的。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盯着那条蜿蜒穿过两排高山的狭长通道,看了不到十秒钟,就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青石沟两侧山高林密,中间就一条路,老天爷给咱们摆好的口袋阵。”
他用手指沿着通道画了一条线,从入口划到出口,“鬼子要是敢来,进了这条沟,就别想出去了。”
陈靖宇没有参加作战会议的后半程。
他蹲在化学实验室里,面前摆着十几个粗陶罐。
这些陶罐原本是用来装腌菜的,大小深浅不一,被他洗净后用石灰水浸泡了一夜去除油脂,再用细砂纸打磨了罐口边缘。
他往罐里分别填装了新调配的发烟药块,配方是用黑火药做基料,掺入了一定比例的细锯末和白磷。
白磷是他从缴获的日军燃烧弹中小心提取出来的,量不大,但足够他用。
锯末是木工房筛出来的细末,干燥后经过二次筛选,颗粒均匀。
他把三种材料按照配比混合均匀,压入裁剪好的纸筒中,在纸筒顶部插入一根用黑火药和氯酸钾混合物制成的快速引信,然后将纸筒装入陶罐,用蜡和黏土的混合物封住罐口。
原理很简单:点燃引信后,罐内的高温会迅速引燃白磷,白磷燃烧产生的高温再点燃锯末和黑火药的混合物,三者反应后会产生大量的白色烟雾,白磷燃烧生成的五氧化二磷与水汽反应形成细小的磷酸液滴,锯末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碳颗粒悬浮在空气中,两者混合后形成的白烟遮蔽效果极佳,在无风的条件下可以在十几秒内覆盖一小片区域。
他试点了第一枚样品。
引信嘶嘶地烧到尽头,罐口喷出一股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扩散开来,在试验棚内弥漫成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障。
烟雾带有轻微的刺激性气味,但不至于让人无法呼吸。
他站在白烟中央,等烟雾自然消散后,在地上找到了那只已经冷却的陶罐残片,用脚尖踢了一下,确认了发烟效果的均匀性和持续时间。
他把剩余的陶罐一一装药、封口,然后在每个罐体上用木炭写上了编号和预估的发烟时长,整齐地码放在墙角,盖上油布。
第三日黄昏。
青石沟。
暮色从沟口的方向往深处蔓延,两侧山崖上的树木在晚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沟底那条蜿蜒的土路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条模糊的灰白色带子,从沟口一直延伸到沟尾的密林深处。
整条山谷看起来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黑田率领的奇袭队在一百余人左右,全部轻装,携带轻机枪和掷弹筒,沿着沟底的土路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队伍拉得很散,前锋与主力之间保持了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两侧各有一组担任侧翼警戒的尖兵,沿着山脚的灌木丛同步推进。
他们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脚步落在土路上被训练有素的步伐控制在了最低的响动范围内。
队伍深入到青石沟中段时,前锋的尖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路面上的浮土,浮土下面的土层颜色和密度不均匀,有新翻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扫向两侧的山坡。
山坡上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一处岩石缝隙的那一刻,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而是从两侧山腰上同时爆发出的密集射击。
轻机枪和步枪的枪口焰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火线,将青石沟从沟口到沟尾的整个中段彻底封锁。
子弹从两侧的高处交叉射入沟底,在狭窄的通道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射界死角。
黑田在第一轮枪声中就趴倒在了地上。
他没有慌乱,匍匐着移动到一块大岩石后面,用手势指挥部队分散寻找掩蔽。
日军的训练素质在这一刻展现了出来,被压制在沟底的士兵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各自找到了岩壁的凹陷处、石头后面和土坎下方,有人迅速架起了轻机枪,朝两侧山坡上的火力点开始压制射击。
掷弹筒手蹲在一块巨岩后面,调整好角度,一发榴弹呼啸着飞向山坡上的一处火力点,在岩石表面炸开一团烟尘。
双方的射击在山谷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声浪。
陈靖宇蹲在左翼山坡中段的一处岩石掩体后面,观察着沟底日军的反应。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阵脚,火力点的配置和射击角度选择都非常专业,独立团的伏击火力虽然占据了地形优势,但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压制住对方的反击。
如果拖下去,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日军很可能借助夜幕掩护从沟尾方向突围。
他弯腰从脚边拎起一只陶罐。
罐体表面用木炭写着编号,引信已经插入罐口的预留孔中。
他用火柴点燃了引信,火线嘶嘶地燃烧着,在暮色中冒出一股细小的青烟。
他等引信燃烧到预定长度之后,用力将陶罐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陶罐在碎石和灌木丛中向下翻滚,碰撞在岩石上发出一连串并不响亮的撞击声。
罐体没有破裂,一路滚到了沟底,停在了日军占据的一处岩石阵地的边缘。
引信烧到了尽头。
罐口喷出一股浓密的白烟,迅速扩散开来,在十几秒内将那片区域完全笼罩。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陶罐也从不同的位置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五六枚烟雾弹在日军阵地的不同位置同时爆发,浓密的白烟在无风的暮色中翻涌着、扩散着、相互重叠,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整段沟底通道裹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雾障。
日军的射手在白烟中彻底丧失了视线,枪声在烟雾中变得零乱而盲目,有人在对着烟雾外随意射击,有人在喊叫着重新组织队伍,有人在咳嗽着试图从烟雾区向外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