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枪声在那一刻骤然加剧,独立团的火力趁着烟障的掩护,将更多的子弹倾泻进了那片白色雾障中。
然后冲锋号响了。
嘹亮的号声在山谷中来回撞击,从山坡上压下来的八路军战士的身影在白烟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刺刀在暮色和白烟的映衬下闪烁着断续的冷光。
怒吼声、喊杀声和刺刀撞击的金属声在烟雾中此起彼伏,原本还在组织抵抗的日军阵脚被彻底打乱,有人扔掉枪向沟口方向跑去,有人蹲在岩石后面握着手榴弹犹豫着不敢拉弦。
黑田在卫兵的搀扶下从一块岩石后面冲出,沿着沟壁向沟口方向夺路而逃。
他跑了几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歪了一下,与此同时山坡上传来一声步枪枪响,子弹穿透了白烟,击中了他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沟壁边缘的陡坡上翻滚下去,连人带枪坠入了山涧的激流中。
湍急的水流裹着他的身体在岩石上撞击了几下,然后消失在翻涌的白沫和水雾之中,不知所踪。
阵地上的枪声在白烟逐渐散去后开始零落下来。
沟底散落着日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几个受伤的日军士兵靠在岩石上,被冲上来的战士缴了械。
陈靖宇蹲在山坡上原来的位置,把手里最后一枚没有点燃的陶罐轻轻放在地上。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山涧,目光在水流的尽头停留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山坡走下山谷,走进了那片弥散着硝烟和白烟残迹的沟底。
战场清理持续到了深夜。
沟底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日军的尸体、破碎的武器和被踩烂的装备残片。
战士们提着马灯和手电在黑暗中逐段搜索,将缴获的武器弹药归拢到一处,把伤员抬上担架转运出沟,用担架和门板把阵亡战士的遗体抬出沟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翻起后的潮湿气味。
陈靖宇提着一盏马灯,沿着黑田坠崖的那段沟壁仔细搜索。
他蹲在崖边,用马灯的光照亮了岩石缝隙和灌木丛的根部。
在崖壁边缘一丛被踩倒的灌木根部,他发现了一只牛皮文件包。
文件包的背带在混乱中被扯断了,包身卡在岩石的缝隙中,没有被水流冲走。
他小心地把文件包从石缝中抽出来,在衣摆上擦掉了表面的泥土和草屑,拉开搭扣。
包里装着几样东西:一份作战地图,几张盖着关防的证件,还有一本用深棕色硬皮装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书脊的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德文。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行的排列间距均匀,整页纸看起来像是一份精心编排的技术档案。
他蹲在崖边,把马灯挂在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枝上,借着灯光开始阅读。
他的心脏在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就开始狂跳。
黑田这本笔记本记录的,是三种毒气的合成工艺、中毒机理和试验记录,芥子气、路易氏气,以及一种他此前只知道理论存在但从未在任何抗战史料中见过具体工艺参数的氰基毒气。
每一种毒气都详细记录了从原料提纯到最终反应合成的完整路径,包括所需设备和催化剂的具体规格,以及在不同温度、压力和催化剂条件下的产率和纯度对比。
中毒机理部分附有黑田手绘的病理剖面示意图和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组织变化描述。
试验记录部分则记录了不同剂量和暴露时间下的动物试验结果,里面包含的剂量数据极为清晰。
陈靖宇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发抖。
他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的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已经磨损到快要断裂的程度。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数个位置,标注着“疑似八路兵工设施”的字样。
其中一个红圈标记的位置,距独立团当前使用的化学实验室仅隔着两座山头。
他后背一阵发凉。
但同时,一股几乎同等强烈的兴奋感从心底翻涌上来,有了黑田的这本手稿,他不仅可以破解毒气的主要成分和合成路径,更能从其合成工艺中倒推出毒剂在化学结构上的弱点,以及对应的防护方案和消解手段。
黑田这些年在实验室里积累的每一组数据,都将成为他用来摧毁黑田自己毕生成果的武器。
他把地图折叠好,合上笔记本,将所有物品装回文件包内,拉紧搭扣,把文件包夹在腋下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拎起马灯,沿着沟底走回团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接下来三天,陈靖宇把自己反锁在了化学实验室里。
门从里面用门闩插死,窗户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赵刚每天三次端着饭菜送到门口,敲三下门,退后两步等着。
门会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饭接进去,然后门立刻重新关上。
李云龙亲自来过一次,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赵刚端着茶碗从院子里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朝李云龙摆了摆手:“别喊了,他听不见。”
李云龙骂了一句,但也没有再去砸门,转身走了。
实验室里的煤油灯连续烧了三天三夜。
陈靖宇面前摊着黑田那本德文手稿、一本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德文字典和几大张摊开的草纸。
他先逐页浏览了一遍手稿的目录和章节划分,确认了全书的整体结构和各章节的核心内容,然后从最关键的合成工艺部分开始逐行破译。
遇到不认识的德文单词就翻字典查,确认词义后用铅笔在行间注上中文翻译。
手稿中有些专业术语在字典里找不到,他就根据自己的化学知识结合前后文推断出最合理的对应术语。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译,字典被翻得书页松散,好几页从装订线上脱落下来。
三天后的清晨,门闩被从里面拉开。
陈靖宇站在门口,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白上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