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攥着一沓写满了中文批注和计算公式的稿纸,稿纸上画着几幅原理草图,用漂白粉配制的氯石灰消毒液对芥子气和路易氏气的分子结构均有高效破坏效果,配方中漂白粉与水的比例和搅拌时间要求标注得清清楚楚;
简易防毒口罩的设计图也画了出来,用多层细纱布包裹细粒度的自制活性炭作为滤芯,外层用桐油浸过的棉布缝制成贴合面部的罩体,松紧带用缴获的日军绑腿绳改制,可以固定在头部。
他把那沓稿纸递给赵刚:“氯石灰消毒液的配方明天就可以开始配制。防毒口罩的样品我先做一具出来,试过之后再定工艺。”
赵刚接过稿纸,没有看内容,先把陈靖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和病态体征,然后才低头去看那些图纸和配方。
当天下午,陈靖宇在院子里架起了一套模拟测试装置。
他用一只小铁桶装上自制的活性炭滤芯,连接了一段竹管作为吸气口。
他用土法生成微量氯气,将漂白粉和稀盐酸在陶碗中混合,作为模拟毒气源,将竹管的吸气口对准陶碗上方散发的气体,用嘴吸了一口经过滤芯过滤后的空气。
刺激性气味明显减弱了。
他在本子上记了第一组数据。
然后他换了一组测试。
他用少量的氰化物前驱体与酸反应,产生微量的氢氰酸气体,被过滤后的空气通过吸气口进入他口腔的那一刻,一股苦杏仁味几乎没有任何衰减地穿透了活性炭层。
他在尝到那股味道的瞬间猛地移开了吸气口,屏住呼吸,把空气彻底呼出,然后放下竹管,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
活性炭对芥子气的模拟物吸附效果尚可,但对氰化物几乎没有过滤能力。
分子尺寸和极性上的差异使得活性炭对氢氰酸的吸附效率极低,如果日军在实战中使用氢氰酸类毒气,他设计的这种简易口罩不但保护不了战士,还会让佩戴者在以为安全的情况下吸入致死剂量的毒气而不自知。
他站起来,把那组滤芯从测试装置上拆下来,扔进了废料桶里,然后走回实验室门口,推开门,重新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油灯再次亮了起来。
陈靖宇苦思了一整夜。
他尝试在活性炭中浸渍碱液,用石灰水浸泡活性炭颗粒,然后低温烘干,使活性炭的孔隙内壁附着一层碱性物质,试图通过化学中和反应来增强对酸性氰化物的吸附能力。
测试结果有改善,但效果不稳定,碱液在烘干过程中容易出现分布不均,部分颗粒的碱性过强,部分颗粒几乎检测不到碱残留。
他又尝试了铜盐浸渍,用缴获的少量硫酸铜配制溶液浸泡活性炭,利用铜离子与氰根离子形成稳定络合物的原理来固定毒剂。
吸附效率确实明显提高了,但硫酸铜的用量不低,以独立团目前的物资储备水平,根本不可能批量生产这种浸渍活性炭。
他坐在条凳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手里攥着那根测试用的竹管,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试验记录,沉默地盯着纸上那些红色的叉号和问号。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砸门的声音很急,不是赵刚送饭时那种有节奏的三下轻叩,是连续的、用拳头砸的,夹杂着喘息和喊声。
陈靖宇站起来,拔开门闩。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通信员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像是从医院一路跑过来的。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明白,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有采药村民在青石沟下游三里处的山涧里发现大量血迹……还有明显拖拽和攀爬的痕迹……爪痕延伸的方向,越过了孤鹰岭,朝牛角山一带去了。”
陈靖宇站在门口,攥着那根竹管的手指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正在这时,李云龙得到消息一路快跑过来,脚上鞋都没穿好,听到通信员的话,和陈靖宇对视了一眼。
他低声道:“黑田没死。”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三天前提到黑田时的那种要将他扒皮抽筋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戒备下的冷定。
陈靖宇从他身旁疾步走过,他知道黑田身上那只文件包坠崖消失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他身上还携带了备份情报、地图或其他定位装置,那就意味着他正在朝自己最核心的位置爬来。
李云龙当即派出侦察排,带了两条狼狗,沿着村民发现的痕迹向北追索。
狼狗低着头在地面上嗅了几圈之后猛地朝一个方向叫了两声,挣开牵引绳朝孤鹰岭的方向冲了出去。
侦察排的战士跟在狗后面,沿着陡峭的山坡和湿滑的岩壁一路追去。
同时,一个整连的兵力被调到实验室外围,加强了警戒。
哨位从原来的两处增加到了六处,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对口令,口令每四个时辰更换一次,换岗时由排长亲自交接。
实验室周围的制高点架起了两挺轻机枪,射手轮流值守,确保任何方向接近的人员都在射界覆盖之内。
陈靖宇在重重保护中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坐在实验台前,把黑田那本手稿重新翻到了关于氰基毒气的章节。
他之前读这部分的时候重点关注的是合成工艺和中毒机理,对防护措施的描述只是粗略扫过。
但这一次他看得极为仔细,黑田在几段实验记录的间隙中,用铅笔写下了一些零散的批注,像是在对自己提问,又像是在记录某种尚未成型的思路。
其中一行批注写道:“氰基与铁系金属的配位作用是否可应用于吸附过滤?”
这行字像一道闪电一样在陈靖宇的脑海中炸开了。
铁。
氰化物与铁离子之间的络合反应是经典的定性分析化学原理,亚铁离子与氰根离子反应生成亚铁氰化物,进一步氧化后形成普鲁士蓝。
他之前一直在活性炭的物理吸附和碱液中和的框架内打转,却忽略了最直接、最有效的化学固定手段。
他站起来,大步走到工具架前,翻出一卷细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