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一辆架着轻机枪的卡车，驾驶室顶上蹲着一名了望哨，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后面跟着八辆卡车，车厢上堆满了木箱和油桶，用帆布绳网固定。
车队末尾跟着十几辆骡马大车，车上装载的是捆扎成捆的钢材和几台用油布包裹的机械设备。
整个车队在狭窄的河谷中拉成了一条长约一里的长蛇阵，扬起的尘土在车队的上空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烟带，从河谷入口一直拖到中段。
了望哨的目光从陈靖宇藏身的那道岩石裂缝上方扫过，没有停留。
车队全部驶入伏击圈后，河谷两岸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一枚红色信号弹从西侧高地上升起，在午后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缓缓下坠。
信号弹的亮光还没有完全熄灭，河谷两岸的四个发射阵位上几乎同时发出了火箭弹出筒时的啸叫声。
十六枚火箭弹拖着密集的白色尾焰从河谷两侧同时扑向河道中央的车队。
弹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数十道参差交错的弧线，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火网。
第一枚弹头落在车队中间的一辆卡车上，战斗部爆炸时，首先将卡车的车厢连同帆布一起撕裂，紧接着引爆了车厢内装载的弹药，那辆卡车装载的是整车的炮弹和炸药。
殉爆的威力将卡车连同周围十几米内的所有东西一起吞噬了，一辆骡马大车被冲击波掀翻，巨大的蘑菇云从河谷中段升起，黑黄色的烟柱翻涌着向上膨胀，将午后的阳光遮蔽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装载弹药和油料的卡车在连续的火力覆盖下接连殉爆。
河谷中段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爆炸声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连续敲击一面巨大无比的鼓。
卡车残骸被炸飞到几十米外的山坡上，骡马的尸体散落在河道两侧的碎石中，有车体残骸落进了河道中，零件在水流中从冒出火苗到逐渐熄灭，残存的车架部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沉入水中，激起一连串混着泥沙和油污的气泡。
从第一枚火箭弹落地到最后一辆卡车的残骸停止燃烧，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
虎头河谷中段变成了一片由扭曲的金属、燃烧的残骸和焦黑的碎石构成的废墟区。
独立团的战士从河谷两侧的高地上站起来，看着河谷中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震天的欢呼声从各个阵位上同时爆发出来，在太行山的群峰之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陈靖宇蹲在东侧高地的一个岩石掩体后面，手里的铅笔在一张防水纸上快速记录着弹着点的分布数据。
他的目光在河谷中那片燃烧的废墟上来回移动，在纸上标注了几枚偏离了预定落点的弹头位置，然后在旁边标上了修正量。
他正准备收起记录板站起来，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天空中一个细微的异常，在河谷上方那片被硝烟和烟尘染成灰黄色的穹顶高处，有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盘旋。
轮廓很小，隔着烟尘看不清楚细节，但那种持续而规律的盘旋轨迹绝不是鸟类的飞行方式。
他没有站起来，保持蹲姿，把记录板夹在腋下，用余光锁定了那个轮廓的方向，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发射阵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有飞机。”
但他的声音被河谷中还在持续燃烧的车辆残骸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人声沸腾的欢呼声淹没了。
他没有再重复，迅速拉动火骑兵组长的大腿，同时那只手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向天绕圈，然后并拢五指往下一压。
那是预先约定的防空手势。
组长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没有抬头看天，迅速蹲下，朝其他几个组员依次传了一遍手势。
但陈靖宇没有站起来跑向掩体。
他蹲在原地，目光穿过正在扩散的硝烟和正在升腾的热浪，锁定着天空上那道银灰色的轨迹线，脑中快速估算着对方的高度、速度和盘旋半径，以及独立团最远处的高射机枪还剩下多少距离上的拦截窗口。
河谷之战的巨大成功令全团沉浸在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中。
战士们把缴获的物资堆在河滩上清点，有人把缴获的日军罐头撬开分着吃，有人举着缴获的步枪向同伴展示上面的烤蓝工艺，笑声和说话声在河谷中此起彼伏。
这是独立团近几个月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零伤亡全歼一支运输队，缴获物资堆成了小山。
李云龙蹲在一块被爆炸掀翻的卡车底盘上，嘴里叼着烟袋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满足感。
他目光扫过河滩上那些正在清扫战场的战士，像是在检阅一支从烈火中走出的军队。
陈靖宇没有参与庆祝。
当他仰望天空，发现远处有一架涂着灰绿色迷彩的百式司令部侦察机正沿着河谷的方向缓慢飞过，并没有立刻俯冲或投弹的意思，而是保持着高度，像一只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确认了地面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烟柱的位置的鹞鹰，然后调转方向，消失在北方天际线的云层后面。
陈靖宇放下记录板，站起来蹲到李云龙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任何胜利后的兴奋，只有一种冷静到几乎冷淡的紧迫感：“团长，需要疏散工厂和弹药。”
李云龙嘴里的烟袋杆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河谷的废墟上收回来，看着陈靖宇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清楚。”
陈靖宇没有长篇大论，用事实的推断说了：河谷中殉爆的弹药量太大，爆炸产生的烟柱和声浪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听到。
日军的侦察机已经确认了位置。
按照日军的一贯反应模式，最迟明天拂晓，轰炸机就会出现在这片区域的上空。
火箭弹的生产作坊和储存点是目前日军最想摧毁的目标，之前的扫荡和情报行动一直没能定位到准确位置，现在他们有了清晰的坐标参照。
他在陈述这些依据时，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技术人员在汇报实验数据时的平稳，但每一个推断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李云龙没有马上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