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块扭曲的底盘上,目光落在远处河谷出口的方向,手里的烟袋杆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好一阵。
“撤。”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果断,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连夜撤。所有设备,所有成品弹,所有材料,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命令在几分钟内传遍了整个驻地。
庆祝的气氛在一瞬间被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
全团挑灯夜战,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拖沓,所有人都在跑。
车间里的设备被逐件拆解,用油布和稻草包裹后装上驮架。
装配好的火箭弹和未装配的药柱被分箱装好,每一箱都在箱盖上用木炭写明了内容物和搬运注意事项。
陈靖宇亲手将未装配的药柱装箱,在每层药柱之间垫上棉絮和干草防止碰撞,箱盖合上后用铁丝捆紧,然后在箱体侧面用毛笔写上“向上、防潮、轻放”三个词。
赵刚带着几个干部挨家挨户动员附近的老乡协助搬运。
老百姓听说要转移,没有二话,有人牵来了自家的骡马,有人推来了独轮车,有人把家里的棉被拿出来垫在车板上防止设备在运输途中颠坏。
通往山腹掩体的山路上,火把和手电的光点连成一条蜿蜒移动的长龙,在夜色中缓慢地向前流淌。
骡马的喘息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搬运工人压低了嗓门的吆喝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间太行山的寂静中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节奏。
陈靖宇在掩体洞口清点最后一批入库的物资。
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卷入库清单,每搬进一箱就在清单上划掉一项。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最后一箱火箭弹被搬进了掩体深处,他在清单上划掉了最后一项。
他站在洞口,望着山下那片已经搬空的厂区,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山下的建筑还立在原处,但已经没有了机器声,没有了灯光,没有了任何人活动的迹象,像一件被褪去了所有内衬的外壳,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转过身,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弯腰钻进了掩体入口。
洞口的伪装网在他身后垂落下来,将那层灰白色的晨光隔绝在外,而与此同时,北方天际线上,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正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逐渐靠近这片沉寂的山谷。
次日拂晓,远方传来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层覆盖在天际线上的低音鼓膜在持续震动。
陈靖宇蹲在掩蔽部的了望孔后面,透过那道狭窄的观察缝看到了机群的轮廓,九七式重爆机,六架,在零式战斗机的护航下,从北方的天际线方向以密集编队飞临兵工厂所在的山坳上空。
编队的高度大约在三千米左右,在晨光的映照下,机腹的轮廓清晰可见。
第一枚炸弹脱离挂架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寂静的晨空中像一道撕裂布匹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炸弹如雨点般从机腹的挂架上脱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拉出一道道几乎垂直的下降轨迹,落在山坳中的作坊区。
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依次升腾,将那片区域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覆盖。
作坊区的屋顶在冲击波中被掀飞,墙体坍塌,设备残骸和建筑碎片被抛向空中,又裹挟着泥土和碎石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冲击波裹挟的烟尘沿着山坡向上翻滚,几缕带着焦糊味的烟气透过掩体的通风口渗入进来。
轰炸机编队在投弹完成后没有立即离开。
它们在轰炸区上空盘旋了一圈,用机枪对地面的残骸进行了一次补充扫射,然后才调整航向,在战斗机的护航下向北返航。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边缘。
李云龙蹲在掩蔽部的角落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听着外面爆炸声的逐渐平息。
轰炸声完全停止后,他抬起头,朝洞壁的方向骂了一句,骂得很响,但骂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掩蔽部内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员都在,所有核心设备都完好,然后转身走到了望孔前面,推开观察缝的挡板,看了一眼山下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没有说话,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陈靖宇没有看那片废墟。
他蹲在了望孔的另一侧,目光始终锁定在空中那些正在远去的机影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另一组计算,敌机的高度、速度、航向角度、投弹时的俯冲角度和拉起时机,每一个数据都被他提取出来,在脑中与地面现有的防空火力参数进行交叉比对。
高射机枪的有效射高不够,仰角调整速度跟不上低空高速目标的机动。
但他手中已经有了另一种武器的雏形,火箭弹。
如果火箭弹能够以足够大的投射密度覆盖敌机预定航路的前方空域,形成一片由破片和冲击波构成的弹幕,不需要直接命中,只要弹头的爆炸破片覆盖范围足够大,就能对低空飞行的飞机造成有效杀伤。
一个念头在烈火背景中成形了,把“天雷”变成防空利刃。
与此同时,远在太原的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里,山本一木正站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沓刚从虎头河谷送来的现场侦察照片和报告。
照片上拍摄到了河谷中被摧毁的车队残骸,那些被爆炸撕裂的卡车底盘、被烧成骨架的骡马大车,以及地面上那些呈现出均匀放射状分布的弹坑痕迹。
山本一木的目光在那些弹坑的分布模式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目光在照片上的弹着点分布和爆炸深度之间来回移动了两遍,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一块冰上削下来的薄片:“情报部门彻查。我要知道这种新武器的全部信息,从制造地点到设计者,从材料来源到运输路线。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