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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桨的碎片在阳光中闪烁着飞散开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发动机整流罩中扯出后抛散。

整架飞机像被一只巨人的脚从侧面踹了一下,机头猛地向左偏转,机翼在气流中剧烈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翼根部也冒出了火苗,破片穿透了机翼蒙皮,引燃了油箱内部泄漏的燃料。

尾随其后的两架轰炸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破片击中。

一架的尾翼蒙皮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在气流中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另一架的发动机舱在漏油,拖出一条越来越粗的黑色烟尾。

十二架飞机的编队在几秒钟内被彻底打散了。

剩下的飞机在混乱中把挂架上的炸弹胡乱丢下,大部分落进了山谷两侧的无人区域,在山坡上炸起几团无关紧要的烟尘,然后掉转机头,以最快的速度向来路方向逃窜。

尾部拖着黑烟的几架飞机挣扎着跟在编队后面,高度在不断下降。

山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战士们从掩体中探出身子,有人把帽子扔到了空中,有人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欢呼声在群峰之间来回撞击,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云龙在指挥所里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拍得又脆又响,然后他接着喊了几声好,喊完之后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蹲回掩体里,掏出烟袋杆,装烟,点火,用力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中喷出来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的线条已经完全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再站起来。

陈靖宇趴在指挥所的岩石掩体后面,手里的望远镜一直举着,直到最后一架尾部冒烟的敌机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后面,他才放下望远镜。

他沉默地望着那片正在缓缓扩散和消散的烟云,没有加入那片欢呼声,但一直紧攥的那只攥着望远镜筒的手,在此刻松开了。

打落飞机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根据地。

通信员骑着马从一个村子跑到另一个村子,口信和抄写的战报在人的嘴巴之间接力传递,每经过一张嘴就多添几分夸张的色彩。

到了晚上,连总部驻地那边都来了人核实情况,来的人骑着快马,在鹰嘴岭的炮位上转了一圈,看了被炸裂的炮管残骸和空地上摆着的几块从飞机上掉下来的碎片,然后连夜赶回去向上级报告。

总部的嘉奖电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电文措辞慷慨,说独立团“创造了以步炮打飞机的奇迹”,号召全根据地部队学习独立团“敢于创新、敢于胜利”的精神。

李云龙把电报拍在桌上,让人抄了十几份,用浆糊贴在团部驻地周围的村口墙头上,又让人在三个营的驻地各贴一份。

当天下午,全团杀了三口猪,炊事班在晒谷场上架起大锅,煮了满满几锅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管够。

战士们在晒谷场上围坐成几圈,用搪瓷缸子喝着赵刚从县城带回来的散装白酒,闹腾到天黑还没有散席的意思。

陈靖宇在庆功会上露了个面,夹了一块猪肉啃了两口,喝了一缸子热水,就趁人不注意溜回了自己的工作间。

工作间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半成品,一张用门板搭起来的桌子上散落着工具和图纸。

他点上油灯,把那四枚没能爆炸的哑弹从墙角拖出来,一枚一枚地摆在工作台上。

这四枚天网弹是在战后回收时从弹着点附近捡回来的,弹体完好,引信也完整,但就是没有起爆。

他拿起第一枚,将引信壳体小心地拆开,把内部的零部件逐一取出,放在油灯光线下仔细检查。

电子管的玻璃壳完好,但灯丝已经断了,灯丝在发射瞬间承受的轴向加速度超过了材料的疲劳极限,在高温状态下断裂,导致振荡电路停止工作,整个引信变成了废物。

他把电子管残骸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故障记录。

第二枚哑弹的问题出在电池触点上。

他拆开引信底座,发现那枚自制的锌碳电池的正极触点已经和电路板完全脱离了,不是焊接脱落,而是整个触点被发射时的冲击力从基座上扯了下来,连带着焊盘一起撕裂。

电池本身还有电,但电流已经无法通过破损的电路传输到电子管。

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字,把触点结构的设计直接画了一个叉。

第三枚哑弹完全正常,所有零件没有发现任何损坏。

他用万用表测试了电路的通断,确认电池有电,电子管灯丝完好,振荡频率在正常范围内。

他把这枚弹重新组装好,反复检查了几遍,最后也没能找出它不响的原因。

他在本子上那一行记录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第四枚的引信内部断裂了一根细小的连接线,断裂处有明显的拉伸变形痕迹,属于装配时的预紧力过大导致材料疲劳。

他翻出全部战斗记录,把六十发炮弹的起爆数据逐发统计了一遍:完全按预定高度起爆的只有三十一发,早炸九发,瞎火十二发,另有八发起爆高度偏差过大。

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个比例,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三。

那四成以上没有形成有效杀伤的弹丸,在这次作战中被密集编队的敌机掩护了过去,但如果下一次敌机改变了战术,拉开编队距离或者提高了飞行高度,这些哑弹和早炸弹就会让整个防空系统变成一个笑话。

他用笔尖在纸上顿了几下,然后用力写下一行字:“引信可靠性必须提高到九成以上。”

写完之后他没有停笔,又写了第二行:“迫击炮最大射高不足两千米,对付高空轰炸无能为力。必须换用火箭发动机,把战斗部推到三千米以上。”

他翻过一页纸,开始画一个新的弹体结构图。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线条简洁,标注密集。

他画了一个细长的圆柱体,头部是带碰炸引信的战斗部,中部是固体火箭发动机的燃烧室和喷管,尾部是折叠尾翼。

整枚弹靠火箭发动机的推力飞出炮管或发射筒,不需要炮管提供初速,因此射高可以突破传统迫击炮的物理限制。

他画到深夜,纸面上的草图堆叠了好几层,有些线条被擦了又改,改了又擦,纸面被橡皮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