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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推门进来的时候,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嗞嗞的声响,火苗抖动着缩小了一圈。

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猪肉炖粉条,往桌上一放,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根巨大的铁管子,尾部有尾翼,头部有一个锥形的尖顶,整体看起来不像炮弹,倒像是一根放大了几十倍的铁梭子。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伸手在那张图纸上点了一下:“这铁管子能飞?”

陈靖宇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对着油灯而发红,他眨了眨眼,把手中的铅笔放下,端起那碗猪肉炖粉条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现在还不行。但原理框架已经画出来了,只差材料。”

李云龙盯着那张图纸又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角上磕了磕,说了一句:“你小子该睡觉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工作间。

坠机残骸散落在山坳里,飞机摔在了一片乱石坡上,机身断成了几截,机翼扭曲着插在碎石堆里,尾翼丢在了更远处。

陈靖宇带着两个战士花了大半天时间在残骸中翻检,扒拉出几块完整的蒙皮、一截没损坏的液压管路和几颗没炸的机关炮弹。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清点登记,指挥战士搬运下山。

在翻检飞行员座舱残骸的时候,他的手在座椅的夹缝里碰到了一块硬物。

他用力把那东西扯出来,是一个烧焦了的皮夹,皮质的外层已经被高温烤得发脆,边缘卷曲,但内层折叠处的纸张保存得相对完整。

他蹲在地上,把皮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了几层的电路图,纸面有些发黄,但铅印的线条清晰可辨。

图纸上画着几组线圈和一个氧化铜整流器组成的电路结构,旁边用日文标注了一行小字:“二式电波警戒装置”。

陈靖宇盯着那行标注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蹲在旁边清点弹壳的战士吓了一跳。

他把图纸展开,对着光又看了几眼,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套早期雷达告警接收机的电路框架。

日本人把这种设备装在了轰炸机上,用来探测地面防空雷达或无线电测距设备的脉冲信号,提前向飞行员发出警告。

所以上次鹰嘴岭的炮击能打中,靠的是敌机编队密集和低空突防的惯性思维,但这次吃了亏之后,只要日本人调整战术,改变飞行高度和编队间距,天网弹的覆盖密度和射高极限就会立刻暴露出致命的短板。

他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折好,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午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也没有飞机。

一周后,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六架九七式改从正南方向高空飞来。

高度足足有三千米,远远超出了82迫击炮的射高极限。

观察哨在敌机飞过头顶时才看到那些在高空拖出的白色凝结尾迹,但等哨兵的报告通过电话线传到指挥所时,五十公斤的航弹已经在修械所和炸药库之间的区域炸开了。

炸弹落下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连续的震动。

炸弹的落点精准得惊人,修械所刚刚修好的厂房被炸塌了大半边,支撑屋架的木梁被冲击波齐根掀断,屋顶上的瓦片被震飞出去几十米远。

炸药库的外墙被弹片削掉了一层,但里面储存的炸药没有殉爆。

八名正在搬运钢材的工人被倒塌的墙体砸伤,躺在地上呻吟,被卫生员用担架抬走。

陈靖宇蹲在弹坑边缘。

弹坑的直径大约有三米多深,边缘的土石被爆炸的高温烧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伸手抓起一把滚烫的碎土,在手心里攥紧,然后松开,让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渐渐远去的黑点,那些日本飞机完成了投弹后正在转向返航,机翼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没有雷达。

没有预警的时间。

连敌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多高、数量多少,都得等到炸弹落地之后才能从爆炸声的方向和大小反推出来。

视野完全被山地遮挡,肉眼观察哨的有效距离在这种地形条件下不超过几公里,而高度三千米的飞机从进入视线到投弹结束,全程不过一两分钟。

等到哨兵看见飞机的时候,炸弹已经在落下的路上了。

他急需造一部能侦测空中目标的无线电接收装置。

不需要多高的精度,不需要测量距离和速度,只需要在敌机还远在天边的时候就能捕捉到它们的存在,给防空部队争取出那几分钟宝贵的预警时间。

他回到工作间,把所有能找到的电子管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情况很不乐观,现有库存中能用的电子管数量少得可怜,而且全是普通的三极管和四极管,功率小,增益低,勉强能搭建一个简单的接收机前端,但要对空中目标进行有效的信号侦测,需要的是增益更高、频率响应更宽的特殊管型,他现在手头根本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连一台最简陋的示波器都没有。

没有示波管,就无法显示接收到的信号波形,电子管能把微弱的信号放大,但最终输出的是不是他需要的信号特征,波形是否稳定,频率是否正确,完全无法判断。

瞎子摸象也不过如此。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面对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电子管和线圈,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张从坠机残骸中扒出来的电路图,再次展开,用手指沿着那些线圈的标注线和整流器的连接路径缓缓移动。

突然他想起那座被炸塌的修械所里面,有一堆从民用电台上拆下来的废旧元件,其中似乎有几只功率不算太大的振荡管。

他站起来,把图纸揣进口袋,走出了工作间。

那天下午,陈靖宇正蹲在工作间里,把一堆缴获的电子管按型号和好坏分拣出来,摆在几块木板上晾着。

桌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电路图,铅笔和橡皮散落其间。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他抬头,看到一个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根据地的交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