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员朝陈靖宇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陈工,这位是北平燕京大学物理系的王慕庐先生,辗转了好几条线找到咱们根据地,说有要紧事。”
陈靖宇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电子管焊脚的松香渍。
他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人,长衫的下摆沾着不少泥点子,圆框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灰,脸色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很亮,进门之后第一眼就落在了桌上那堆电子管上。
王慕庐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电子管,忽然顿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盯着其中一只五极管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子,声音有点发颤:“这是……西方刚出来的高频五极管。你们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陈靖宇抹了一把手上的松香,从桌上拿起那只五极管,递了过去。
王慕庐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管子举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管子放回桌上,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陈靖宇:“我在燕京大学物理系教书,专攻无线电物理。七七事变之后学校南迁,我没能走成,被困在北平城里教了几年书。这次是借着去保定探亲的名义才跑出来的,一路上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才摸到咱们根据地的交通站。”
陈靖宇给他倒了一碗水。
王慕庐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碗,目光又落回那些电子管和线圈上,然后他看到桌上摊开的电路图,眼睛忽然亮了。
他凑到桌前,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沿着图上一条射频放大的路径比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靖宇:“这是……脉冲振荡电路?”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王先生懂高频电路?”
王慕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不瞒你说,我三七年撤离清华的时候,把一整个实验箱的进口电子仪器藏在了工字厅的地下室里。箱子里有美国西屋公司造的阴极射线示波管,有精密电阻箱,还有一台能测到二百兆周的信号发生器。”
陈靖宇手里的铅笔在听到“阴极射线示波管”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王慕庐继续说:“那批东西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一共装了两个大木箱。走的时候实在带不走,又不甘心留给日本人,就和工友一起把箱子抬到工字厅的地下室,用油布裹好,藏在锅炉房后面夹墙的暗格里。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把东西弄出来,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靠得住的人手。”
陈靖宇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茶缸子在动作中被胳膊扫了一下,翻倒在桌上。
茶水顺着桌面淌开,浸湿了半张图纸的边角。
他没有理会那些正在蔓延的水渍,站起来走到王慕庐面前:“有了那台示波管和信号发生器,我能在三个月内造出一部对空预警雷达。”
王慕庐听到“对空预警雷达”这几个字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他的表情随即落了下来,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清华园现在是日军华北特高课的机关驻地,大门外有哨兵站岗,围墙四周加了铁丝网,院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连校门都进不去。所以才辗转找关系联系上八路军,想看看你们有没有办法。”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把那张被打湿的电路图拎起来抖了抖水,重新摊在桌面上晾着,然后拿起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了一个字:“等。”
他抬头看了王慕庐一眼,说了一句:“东西在哪里,我们知道地方了。剩下的,得想办法。”
陈靖宇把王慕庐带到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
赵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敌情通报在看。
陈靖宇把王慕庐介绍完,又把藏在清华园地下室里那箱仪器的事说了,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进北平城,把那批东西取出来。
话还没说完,李云龙就炸了。
他一把将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狠狠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站起来的时候踢翻了门槛边上那只装水的瓦盆,盆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李云龙完全没管那些,指着陈靖宇的鼻子,声音大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了几缕:“扯淡!你陈靖宇是老子独立团的半个兵工厂,你去北平城里送死?那还不如把这些破铁疙瘩全砸了拉倒!”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赵刚面前那只茶缸子拍得跳了起来,茶水泼出来洒了半张桌子。
赵刚赶紧把那份敌情通报挪开。
“要去也是老子带便衣队去!”李云龙的声音在屋里来回撞,“老子在北平城外围打了多少年仗,城里的胡同能倒着走,你一个戴眼镜的书生去了能干什么?连城门往哪边开你都摸不清楚!”
陈靖宇站在桌子对面,等李云龙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团长,那些仪器只有我认得。阴极射线示波管长什么样,信号发生器怎么拆,哪些零件经不起颠簸需要特殊包装,换个人去了,就算进了地下室,也分不清哪个是示波管哪个是整流器。把整流器当示波管搬回来,那个箱子就白取了。”
李云龙瞪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两人从傍晚一直吵到半夜。
李云龙坚持要去也是他带武装便衣队去,大不了跟城门口的伪军干一仗,抢在鬼子增援之前把东西弄出来。
陈靖宇坚持必须亲自去,否则那些精密仪器就算搬出来也多半是废铁。
两人谁也不让谁,声音一会高一会低,中间还夹着几次拍桌子的响声和板凳被踢翻的闷响。
赵刚在中间几次想插话,刚开口就被李云龙顶了回去,转向陈靖宇想说两句,又被陈靖宇用技术参数堵了回来。
赵刚最后干脆不说话了,靠墙坐着,端着自己的茶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凉水。
王慕庐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插嘴。
他看着两人吵了将近四个小时,直到李云龙的嗓子开始发哑,陈靖宇的嘴唇也因为说太多话而干裂起皮,他才站起来,朝两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