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长官,容我说一句。”
李云龙和陈靖宇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王慕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我在北平北新桥有个开电料行的老表,姓张,在那一带经营了十几年,平日里和伪警察局的人有些来往。若是能给他批一笔经费用来打点城门关卡和伪警察局的关节,可以把那批仪器分批次夹在电料货物里从城门混出来。一次夹带一两件,装在废料箱里,上面盖着杂乱的旧电线和坏零件,伪警察查岗的时候多半不会翻到底层。一批批出城之后,再由城里的地下党同志接力转运,从城外联络点一站一站往根据地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靖宇和李云龙的表情变化,然后继续说:“我只需要一个人回一趟北平城,进清华园,把藏在地下室里的那箱仪器仔细打开,逐件打包,写好清单和包装说明。剩下的事,就交给那位张老板和城里的地工同志来办。不需要陈先生亲自进城冒险。”
屋里安静了。
李云龙皱着眉头看了王慕庐好一会儿,然后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
陈靖宇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行。”陈靖宇说了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李云龙虽然还是不放心,但在赵刚的劝说下勉强点了头。
赵刚劝他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王先生自己提的方案,风险比他单枪匹马闯城小得多。东西到了城外,地工同志接手,他就算被特高课盯上,身上也没带违禁品。”
李云龙抽着烟袋想了半晌,最后把烟袋锅往桌腿上一磕:“行。但人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毛老子都找你算账。”
接下来几天,陈靖宇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
他找了几块旧木板铺在桌上,把王慕庐列出的那箱仪器清单摊开,对照着自己记忆中的进口仪器外形和内部结构,逐件画出拆解图和包装要求。
示波管的玻璃外壳必须用棉絮和干草分层包裹,外面再套木箱填充锯末;
信号发生器的可变电容组极容易在颠簸中位移,得先用棉线固定转子,再整体浸蜡;
精密电阻箱里的绕线电阻怕潮,要用油布单独裹好再混入货物中。
他把每张图纸的边上都标注了中文和日文两行说明,万一王慕庐在路上被截住,可以说这批是中学理化课的实验器材,图纸是教学用的拆装指导。
图纸画完那天晚上,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英国科普画报,翻到一页介绍英国本土防空雷达的插图,图上画着一座高耸的木塔,塔顶挂着蛛网般的天线阵列,旁边标注着几个英文词汇。
他盯着那张插图看了很久,然后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天线用铜线绕成矩形框架,支撑结构用山上的松木,接收机部分用从步话机上拆下的线圈和剩下的电子管搭建。
整台机器不能工作,因为没有示波管,信号放大了也看不到波形,但结构框架和信号路径的走向必须提前确定,等示波管到了就能直接接入,不用从头开始摸索。
他用木条和铁丝搭了一个一人高的框架,立在窑洞的角落里,然后把绕好的铜线线圈固定在框架顶端,用导线连接到下面一块钉着电子管管座的木板上。
木板上的电路焊了大半,还有些接口空着,留给了未来的示波管和信号发生器。
他对着那只木架子和空荡荡的管座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这台机器通上电之后屏幕亮起的样子。
王慕庐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
王慕庐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戴了一顶破礼帽,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袱,看起来就像个出门办货的普通账房先生。
陈靖宇从工作间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盒子,塞进王慕庐怀里。
王慕庐打开一看,愣住了,盒子里躺着一个用电子管和干电池手搓出来的微型发报机,外壳是用铁皮敲的,比一包香烟大不了多少,顶端伸出一截短短的天线,侧面有一个很小的电键接口。
陈靖宇说:“每天傍晚六点,用这个在约定频率上发一个脉冲信号。报位置和状况。信号不用长,三个短码就行。电池够用半个月,到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新的。”
王慕庐把那台小发报机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把布包袱重新系好,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送走王慕庐之后,陈靖宇回到工作间。
他站在那只木架子和铜线搭成的“样机”前面,拿起焊枪,把最后一段导线焊到了预留的空位上。
焊锡在烙铁头下融化,渗入铜线的绞合处,冷却后形成一粒银白色的焊点。
他把焊枪放回架上,退后一步,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管座和连接着线圈的木架,又看了一眼窗外,防空哨的铜锣声正从村口传来,急促而尖锐,有人在喊“隐蔽,”。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透过窗户看着天空。
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白云在缓慢移动。
铜锣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圈,然后渐渐停了,大概是虚惊一场。
陈靖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焊好的那枚焊点,低声说了一句:“等东西到了,这台机器就能响。”
窗外静了下来。
他拿起铅笔,在铺在桌上的图纸边缘又补了一行标注:天线仰角调整机构,待定。
团部屋里只有两个人。
王慕庐坐在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水。
他刚从县城外围的联络点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日军最近对进出北平的商旅盘查比前两个月严了许多,特高课的人在几个主要城门口都加了岗,伪警察局的熟人传话说,宪兵队最近在查无线电元件的流向,城里的几家电料行已经被盯上了,有个老板因为私藏了几只军用级别的电子管,被带走后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陈靖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在桌上的草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听完王慕庐的话,没有立刻接茬,而是把铅笔搁下,把草纸翻了一面,用笔尖在上面画了一条从根据地通往北平城的大致路线。
“王先生,现在的问题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