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日本人开始封无线电元件,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根据地在利用缴获和民间的通讯器材做文章。实验室里那批仪器,如果继续藏在清华园的地下室里,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那里的特高课机关驻地,不可能永远注意不到那个地下室。”
王慕庐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靖宇说的是实情。
那批仪器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在国内很难找到替代品,如果真的落到日本人手里,损失的不只是几台设备那么简单。
“陈先生,路上关卡太多。”
王慕庐放下碗,声音低沉,“我一个人回北平容易,但要带着那批器材出来,几乎不可能。特高课在各个关卡都设了检查哨,对电子设备尤其敏感。就算有张老板的电料行做掩护,一次夹带几件小零件也许能蒙混过关,但示波管和信号发生器那样的大家伙,根本不可能藏在货箱里带出来。”
陈靖宇没有反驳。
他把自己面前那份已经画好的路线图推到王慕庐面前。
图上的线条画得很细,标出了从根据地到北平的多条通道,每条通道上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关卡位置、伪军换岗时间和可能的绕行路径。
他在一条标注为“药材商路”的线路上用笔尖点了点。
“王先生,你进北平城的身份我已经想好了,贩运珍贵药材的商人。”
陈靖宇说,“你带几样山里的药材样品,比如党参、黄芪,用麻袋装着,上面盖一层干草,进城的时候就说去北平给老字号的药铺送货。日本人现在对药品的管控比对无线电元件松得多,只要你身上不携带违禁品,说话举止不出破绽,城门检查通常不会太仔细。”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示波管、电容、电阻等几个核心部件的图样,每张图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尺寸、重量、拆解要点和运输注意事项。
“这些图样你带上。如果仪器无法整体运出,就把它们交给辅仁大学里信得过的物理系助教。我记得你提过,辅仁大学物理系有一个你的学生,现在还在学校任职,可以信任。让他分拆藏匿,一次只带一件出来,通过张老板的电料行夹带出城。”
王慕庐低头看着那些图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辅仁大学那边的学生确实可靠,但要从清华园的地下室取出仪器,必经特高课的岗哨。我一个人进去没问题,但要带着东西出来,风险太大。”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云龙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路线图和零件图样,然后把目光转向王慕庐,又转向陈靖宇,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把教授往虎口里送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陈靖宇没有抬头,他拿起铅笔在图样边角的空白处加了一行标注,然后才放下笔,看了李云龙一眼:“敌占区确实到处是关卡和岗哨,但也有漏洞。日本人的兵力集中在县城和交通线上的据点,对普通商贩的日常流动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检查节奏,什么时辰开城门,什么时辰换岗,什么时辰盘查得紧,什么时辰松懈,都有规律可循。药材商的身份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规律。”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桌边,不吭声。
他盯着桌上那张路线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图上那条标了“药材商路”的线路:“这条路上,中间这一段全是伪军的防区,万一被认出来,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陈靖宇站起来,从桌角的背囊里翻出一个黑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套日军军服和一本证件。
他把证件翻开,里面贴着他的照片,姓名一栏填的是日文的“山本一郎”,职务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技术课中尉”。
他把证件合上,放回布包里,语气平淡:“我会说日语,语调是东京口音,在北平城里不会露馅。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可以换上这身在关键时刻接应。但这是最后的手段,用不上最好。”
李云龙看到那本证件,眼皮跳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目光从布包上移开,落回到王慕庐身上。
王慕庐也看到了那本证件。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水,一口喝完,放下碗,双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对着陈靖宇和李云龙分别点了一下头:“我回北平。东西我会想办法弄出来。”
陈靖宇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叠图样仔细叠好,用一块油布包了,塞进王慕庐的布包袱里。
李云龙站在门口,看着王慕庐重新系好包袱,他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谁,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屋里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当晚,陈靖宇蹲在侦听电台前,耳机扣在头上,一只手握着调谐旋钮,缓慢地扫过日军常用的几个短波频段。
通信员小何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随时准备抄录信号内容。
桌上的马灯调到了最暗,只够勉强看清纸面上的字迹,整个窑洞里的大部分区域都淹没在昏暗之中。
耳机里的底噪沙沙响着,偶尔夹着几段断断续续的明语通话,都是不值一提的例行联络。
陈靖宇没有急躁,他把旋钮转动的幅度控制得很小,逐段细听。
深夜,接近十一点的时候,耳机里突然出现了一段加密电报的发报声。
发报的节奏是日军宪兵队常用的手法,按键干脆,间隔均匀,拍发速度不快不慢,带着明显的职业报务员特征。
陈靖宇的手指停在旋钮上没有动,从头到尾把那段电文听完,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背下来的日军宪兵队通讯频率对照表。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频率数字,然后开始逐字破译。
电文不长,但内容让他在读到第三行时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电文的大意是:北平宪兵司令部已下令严查无线电零件及电子管流出城外,所有电料行、旧货商和修理铺列为重点检查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