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内已有数名涉嫌倒卖军用级电子管的商贩被逮捕,审讯正在进行中。
各城门检查哨已接到通知,对出城的货物箱必须开箱查验,重点是“尺寸超过手掌的玻璃管件和金属线圈”。
陈靖宇把电文反复译了三遍,确认没有译错任何一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衣袋里。
他没有关电台,让小何继续监听。
他自己走出了窑洞,回到工作间,点上了油灯。
他从木料堆里找了一块干燥的松木,用锯子截成一段圆柱体的长度,然后用刻刀把木头修成示波管的形状,一个圆柱体,一端收窄成锥形,锥尖处留出一个圆形的端面。
形状与地下室里那台西屋公司的示波管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修好的木模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又用砂纸把表面打磨光滑,然后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铁皮,按照示波管底座接口的尺寸剪了一个圆环,用铆钉固定在木模的尾部。
他从存放化学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用发烟硫酸和蜡调配的混合物。
他用一小块薄蜡片把混合物包裹起来,捏成一个指尖大小的蜡囊,然后把这枚蜡囊塞进木模前端预先挖好的一个小孔里,在孔口拉出一根细棉线作为引线。
只要拉动引线,蜡囊破裂,发烟硫酸遇空气就会剧烈反应,在几秒钟内产生大量腐蚀性的烟雾,足以把包裹在外层的真实包装纸和木模本身一起烧成一团焦炭。
他试了两次蜡囊的拉线灵敏度,确认不会误触也不会拉不动,然后把木模用真实示波管的包装纸裹好,捆上麻绳,做成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货物”。
赵刚深夜查岗的时候,看到工作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桌上那个刚刚封装好的假示波管,又看到陈靖宇手里攥着的细棉线和装过发烟硫酸的空瓷瓶,皱了皱眉头。
陈靖宇没有解释。
他把那个假示波管拎起来,把棉线猛地一拉。
蜡囊破裂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但紧接着,一股黄褐色的浓烟从包装纸的缝隙中猛烈涌出,伴随着刺鼻的酸味,几秒钟之内,整个木模连同外层的包装纸就变成了一团炭黑色的焦块,表面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烟雾散去后,桌上只剩下一摊焦黑的残渣。
赵刚看着那摊残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马灯放在桌上,走到陈靖宇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赵刚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中。
陈靖宇在桌边坐下来,把桌上那摊焦炭扫进一只铁皮桶里,然后从抽屉的夹层中取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日军军官证。
证件上贴着照片的位置是空的,姓名栏写着“黑田正男”,军衔是少尉,隶属部队是华北方面军通信联队。
这本证件是从一次伏击战中缴获的,那个叫黑田的少尉在被击毙之前还没来得及把证件销毁。
陈靖宇把证件翻开来,对着马灯的光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和印章的位置,然后取出一把锋利的刮胡刀片,屏住呼吸,用刀片尖端小心地沿着字迹的笔画刮除原有墨水。
他下刀极轻,每刮一下都停下来检查一遍,确保不伤及纸张表面的纤维纹理。
花了近两个小时,他把“黑田正男”四个字从姓名栏里完全刮去,然后用一支蘸了碳素墨水的细尖钢笔,在原来的位置上填上了自己拟好的名字和身份信息。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把证件放在点燃的艾草束上熏了几遍,又用泡过的茶叶渣在纸张表面轻轻擦拭了几处,让纸张的色调与原有的老旧程度融为一体。
他把证件举到马灯前,反复对准灯光看了看,确认看不出任何刮改的痕迹,才合上证件,放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一名通信员骑马冲进了团部驻地。
马蹄在山路上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中扬起一道黄色的烟带,通信员翻身下马时腿已经有些软了,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只老式怀表,表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怀表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陈靖宇用指甲挑开夹层的封口,抽出纸条,就着窗外的夕照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很小,笔迹略显潦草,但字体依然是王慕庐那种端正的学者笔法,只有寥寥几行:“货已出库。但‘狗’嗅到了气味。速来接。”
陈靖宇看完纸条,没有多说话。
他把纸条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交给通信员:“带去给聂庄交通站的王麻子,让他明早之前回话,保定西门关卡今日换防后的轮岗序列。”
通信员接过纸条揣好,再次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当天晚上,团部的屋里挤满了人。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赵刚站在地图前,陈靖宇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根从怀表里取出的纸条,已经把上面的字反复看了几遍。
三个营长和团部的几个参谋也都在,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地图在桌上摊开,赵刚用手指从保定城的方向一路划到根据地边缘的秃鹫岭。
沿途标注了日军据点和伪军岗哨的位置,几条主要的公路和乡间小道的穿插路线被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描了出来。
赵刚的手指在保定城外围的几处标注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狗嗅到了味道。王先生的意思是,他已经被人盯上了,但东西还在他手里,没有落到特高课手上。”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把王慕庐留下的那张纸条放在地图边缘,用铅笔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从保定城的西门划出一条线,绕过城郊的几个大村子,折向西南方向的山地,最后指向秃鹫岭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线路的中间段敲了两下,上面标注着一个小村庄的名字:“保定南二十里铺。王先生在信里提过,他老表的电料行在那边有一个乡下的库房,货物先转运到那边再分批出城。如果他还安全,应该在那个库房等我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