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武器架前，取下那支缴获的二十响驳壳枪。
他把枪在手里掂了一下，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和弹匣，然后“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枪身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震得地图的边角都翘了起来。
“老子跟你去。谁他妈敢拦你，就给老子打！”李云龙的声音在屋里震得嗡嗡响。
陈靖宇没有接那支枪。
他把驳壳枪从桌面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保险，重新放回桌上，推到李云龙手边，语气平静：“团长，这次不能靠强攻。城里和城外全是特高课的耳目，打枪容易，但要带着人和货完整地回来，靠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那张伪造的调防公函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公函上用日文写着一个虚构的华北方面军通信器材检修班的番号，盖着他用萝卜刻的假印章。
他在旁边放上那本经过改制的军官证，翻开，里面的照片已经贴上了他的相片，身份一栏填的是“华北方面军通信联队 曹长”。
“我带一个班，全部化装成伪军。公函上的理由是调防检修班前往保定城郊的通信站执行线路检测任务，途经费县的伪军防区。只要身份不露破绽，岗哨不会拦我们。”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三条不同的撤退路线和两个备用接应点，每一条路线都标明了可能的危险地段和对应的应对方案。
他把地图摊开在桌上，让几个营长和参谋都凑过来看。
“第一方案是原路返回，走西南乡道经刘庄绕回秃鹫岭。如果途中遇到盘查或者被跟踪，立即转入第二方案，弃掉大路，从干河沟的河床徒步向北，绕开沿途的所有村庄，到石岭子村的破庙里藏身，等天黑之后再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指向秃鹫岭南侧一处标着废弃矿坑的位置，“如果这两条路都被堵死，第三方案是向这个矿坑方向撤退。矿坑里有一条废弃的巷道，入口被灌木覆盖，出口通到秃鹫岭北坡。孔团长的骑兵在那个位置可以前出接应。”
他抬起头，看了屋里所有人一眼，然后加上了一句：“每个人的绑腿里都缝了一截小锉刀和五元纸钞。如果走散了，锉刀用来切断绑腿或撬锁，纸钞用来买通民夫带路或者贿赂伪军。没有紧急情况不要用，用了之后记下钱给了谁、长什么样，回来报告。”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孔捷带着一排骑兵赶到了秃鹫岭。
他没有进村，只派了一个通信兵到团部报告：新一团的骑兵排已经在秃鹫岭北坡的树林里隐蔽就位，孔团长本人带了一个侦察班在前沿观察。
一旦秃鹫岭方向有信号弹升空，骑兵排就会前出接应，火力掩护撤退。
李云龙听完通信兵的报告，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陈靖宇在院子里把他那个班的战士集合起来，八个人，全部换上了伪军的灰布军服。
军服的领口和袖口处用旧布打了补丁，看起来像是穿了好几年的旧军装。
每个人背着一杆汉阳造或者中正式步枪，弹药袋里装着数量有限的子弹，腰间挂着假的日军皮带扣。
陈靖宇自己穿了一套日军曹长的军服，把那本改制的军官证揣在左胸的口袋里，那只假示波管用油布和干草捆好，装在一只木箱里，由两名战士轮流扛着。
他站在队伍前面，依次检查了每个人的伪装和证件。
他挨个把伪军识别标志的位置调整好，把枪背带的松紧拉匀，然后走到队伍中间，蹲下来把其中一名战士裤脚露出半截的锉刀往绑腿里塞深了一些，拍了拍他的小腿：“走起来不要太快。伪军巡逻的速度不是急行军，是溜达。”
进入保定城的时候，天色刚亮透，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菜农、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买油盐的乡民，挤在城门口乱哄哄地等着放行。
两个伪军懒洋洋地站在城门两侧，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时不时用枪托拨开挡路的人，但检查的动作很敷衍，更多是走个过场。
队伍前进的速度不算慢，大约等了一刻钟，就轮到了陈靖宇他们这一小队人。
陈靖宇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套日军曹长的旧军服，腰间挎着那支改制的军官证，表情淡漠。
身后跟着八个扮成伪军的战士，其中两人抬着那只木箱，另外六人散成两列，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巡逻队的标准间距。
守门的伪军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靖宇的军衔领章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后面的队伍和木箱，正要开口询问。
陈靖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用日语说了一句“通信检修班，执行任务路过”，语速平稳，语气冷淡。
伪军队长听到日语显然有些发怵，又看了一眼陈靖宇腰间露出的军官证边角，犹豫了一下，把手一挥，示意放行。
队伍顺利地进了城。
进城之后，陈靖宇按照计划沿着城南的大街向城隍庙方向前进。
早市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牲口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和蒸馒头的香味。
队伍在人群中穿行，速度不快，但也不显得突兀，一支伪军的巡逻小队在城里走动是常见的事，没有人多看一眼。
到了城隍庙东侧的货栈门口，陈靖宇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让八名战士分散在货栈门口两侧，扮成休息的样子，他自己整了整衣领，推门走进了货栈。
货栈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靖宇环顾了一下货栈内部，前厅堆着几只麻袋和木箱，看起来是普通的日用杂货，后门通向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柴房和库房，再往后是一条窄巷，可以通向隔壁的街道。
他走到柜台前，按照约定的暗语说了一句：“掌柜的，有山西的老陈醋吗？”
打瞌睡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醋卖完了，还有两斤黄豆。”
暗号对上了。
这是王慕庐离开之前与陈靖宇约定好的接头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