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点了点头,老头朝后院的方向努了一下嘴,然后重新趴回柜台上,不再说话。
陈靖宇绕到后院,在院子的台阶上坐下来,等着王慕庐出现。
他看了一下怀表,已经是早上七点过了。
按照计划,王慕庐应该在他们进城之前就已经到达货栈等候。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厅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陈靖宇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到腰间,握住了那本军官证和驳壳枪的握把,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从后院拐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歪戴着帽子的伪警察正站在货栈门口,其中一个叉着腰,另一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正在用棍子指着门口蹲着的两名化装战士,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进城干什么的?怎么蹲在这儿?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那两名战士没有回话,低着头蹲在地上,装作害怕的样子。
其中一个悄悄地看了一眼陈靖宇的方向。
带头的那个伪警察显然不满意这种沉默,他拎着短棍大步走进了货栈,目光在货栈内部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靖宇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靖宇,又看了一眼那身日军曹长的军服,眉头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不依不饶:“你是领头的?证件呢?拿出来看看!”
货栈里安静了一瞬。
陈靖宇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掸了掸军服下摆上蹭到的一点灰,然后走到那个伪警察面前,站定。
他没有掏证件,而是甩手给了那个伪警察一记响亮的耳光。
耳光的声音在安静的货栈里炸开,像一块木板拍在了湿泥地上。
那个伪警察被扇得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短棍差点脱手。
陈靖宇用纯正的东京口音日语呵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他呵斥的大意是这个地区的军纪维持太松散,下级巡查人员连基本的流程都不懂,居然敢对执行机密任务的通信检修班指手画脚。
他的语速不快,但咬字清晰,东京口音纯正得连日本人自己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骂完之后,他掏出那本黑田的军官证,翻开,举到那个伪警察面前。
证件上的照片虽然有些泛黄,但与他本人的面部轮廓有三分神似,加上那身军服和刚才那股气势,足以让人不敢仔细比对。
那个伪警察挨了一耳光之后本来就已经懵了,又听到那一串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日语,再看到那本军官证上的日军番号和钢印,腿瞬间就软了。
他连忙把短棍收起来,弯下腰,脸上堆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说着“太君误会、太君误会,小的瞎了狗眼,不认得太君在执行任务”,一边说一边后退,拉着另一个伪警察退出了货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陈靖宇把军官证合上,重新揣回口袋里,转身回到后院。
他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后院的柴房门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大约两分钟,后院的柴房里传出了三声敲击,不紧不慢,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在木板上敲了三下。
陈靖宇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前,推开那扇木板门。
柴房里光线很暗,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稻草。
在墙角的一堆稻草后面,蹲着一个人,王慕庐。
他比半个月前从根据地出发时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长衫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颧骨突出了一些,眼窝也陷了下去,眼袋浮肿,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的亮光还在,看到陈靖宇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光芒,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陈靖宇蹲下来,低声问了一句:“货呢?”
王慕庐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递了过来,也压低声音回道:“货在城外二十里铺的库房里。我一个人带不进城里,已经分三次从张老板的渠道运出去了。箱子没拆,原封不动。但路上被特高课盯过一次,我换了两趟车,才甩掉尾巴。”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落在陈靖宇那身军服和军官证上,停顿了一小会儿,轻轻摇了一下头,像是感慨,又像是松了口气,然后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蹲得太久,膝盖僵了,晃了一下。
陈靖宇伸手扶了他一把,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王慕庐站稳后,把手里那几张折好的纸塞进陈靖宇的手里:“清单在这里。一样不少。你点名要的示波管、西屋电阻箱和信号发生器,都在箱子里。”
货栈后门出去就是铁路货场。
一列运货的闷罐车正停在轨道上,车头没有挂,大概是临时编组停靠的。
货场上堆着几堆麻袋和木箱,一些搬运工蹲在阴凉处抽烟等着装车。
货场边上有一排低矮的库房,王慕庐说的那口棺材就停在紧挨着库房门口的阴凉处,一口薄皮棺材,漆成了深黑色,棺盖上贴着一张日本神道教的符咒,旁边画着一个菊花标记,棺材侧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满洲国军医官 清野太郎”的字样,上面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印章。
王慕庐低声跟陈靖宇说,棺材是从教会医院弄来的。
他跟医院的一个中国籍管事认识,编了个“送病逝的伙计回乡”的借口,管事也没多问,收了几块钱就帮他办了手续。
里面用油纸和锯末垫了好几层,示波管、信号发生器、电阻箱等核心部件都用油布裹紧,放在棺材的内衬里,上面再盖上几件旧衣服和一卷草席,看起来就是给死人铺盖的。
陈靖宇围着棺材转了一圈,用手按了按棺盖,确认封得严实。
他让两个战士到货场边上租了一辆驴车,谈好了价钱,然后让剩下的几个人换上搬运工的号坎,灰色的粗布褂子,磨得已经有些发白了,腰间扎一根草绳,看起来跟货场上那些等活干的搬运工没什么两样。
他自己也换了一身,把那套日军曹长的军服卷好塞进背囊里,只留下那本军官证和伪造公文贴身藏着。
几个战士正准备把棺材抬上驴车,站台那头突然响起了一声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