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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哨声在货场上空划过,原本蹲在阴凉处抽烟聊天的搬运工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开始往远处的货堆后面躲。

只见一队穿着黄呢军服的日军铁道巡逻队从站台那头小跑着过来,领头的一个伍长手里拿着一面小旗,身后跟着六个端着步枪的士兵。

伍长在货场中央站定,拿着小旗朝四面挥了一下,用日语喊了一声:“所有待运货物,全部开箱查验。凡有封闭包装和箱体,一律打开!”

货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陈靖宇站在棺材旁边,手握着棺材的边沿,没有动。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货场三面是围墙,一面通着站台,没有隐蔽的退路。

几堆麻袋和木箱后面可以藏人,但不足以把整口棺材藏起来。

巡逻队的士兵已经开始检查货堆上的那些麻袋和木箱,用刺刀挑开袋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伸手扒拉了几下。

进度不快,但迟早会查到这口棺材。

王慕庐站在货栈后门口,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失态,只是把目光投向陈靖宇,等他拿主意。

陈靖宇低声对身边两个战士说了一句:“哭。”

两个战士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靖宇又加了一句:“哭丧。用力哭。”

然后他大步迎着那个伍长走了过去。

他走出五六步,就用日语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躁和疲惫,像一个长途运送遗体、急于返乡的人在向同行的人诉苦抱怨。

他说这是一位满洲国军医官的遗体,在保定执行任务时因急病去世,需要尽快运回乡安葬,已经办了所有手续,棺材上贴着符咒和菊花标记,所有公文齐全,实在经不起折腾。

他一边说,一边从夹层里掏出那张伪造的军医官死亡证明和通行证,递给伍长。

死亡证明上的印章是他用萝卜刻的,关东军司令部的红戳,盖得端端正正。

通行证上写着“准予通行”几个字,还贴着照片、印了指纹,煞有介事。

伍长接过那两张纸,皱着眉头看了几眼。

他显然不太看得懂那些繁复的日文汉字和公章格式,一个铁道巡逻队的伍长,平时的工作也就是查查货单和良民证,很少接触到师团级以上的公文,那些格式对他来说太正式了,正式到让他不敢随便质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棺材上贴的神道符咒和菊花标记,又看了一眼棺材侧面那行字,“满洲国军医官 清野太郎”。

他犹豫了。

棺材后面的两个战士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干嚎了。

一个嘴里喊着“清野太君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另一个就跟着“呜呜呜”地哭,声音很大,带着乡下哭丧的那种拖腔,哭得货场边上那些搬运工都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棺材板,拍得砰砰响,棺材里的锯末和油纸都被震得沙沙响。

伍长听到那哭丧声,又看了一眼那口漆得黑漆漆的棺材,脸上露出了一种明显嫌晦气的表情。

他把那两张公文折好,递回给陈靖宇,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快走快走”,转身就朝货堆那边走了过去,连棺材盖子都没有碰一下。

陈靖宇把公文收好,朝两个还在埋头哭的战士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收了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弯腰抬起棺材,稳稳地放上了驴车。

赶车的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看到棺材上车,也没多问,抖了一下缰绳,驴车沿着货场侧面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城外方向驶去。

出保定城往西走了大约十五里,队伍沿着一条乡间土路疾行。

驴车走在最前面,棺材在车板上微微颠簸,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吆喝着让毛驴加快步子,两侧的庄稼已经长到半人高,高粱和玉米在风中沙沙作响,勉强能遮挡一部分视线。

陈靖宇走在驴车侧面,背着一支汉阳造,眼睛扫着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高粱地。

王慕庐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已经有些喘了,但咬着牙没有说话,步子跟得紧紧的。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方路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烟尘。

陈靖宇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朝那片烟尘的方向看过去,距离大约还有二百米,透过烟尘能隐约看到一群人影,骑着自行车,穿着黄呢军服,车后座架着步枪,正沿着土路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人数大约有十几个,队形松散,速度不快,但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

日军巡逻队。

骑自行车的机动巡逻队,在华北平原上很常见,专门在乡村土路上来回穿梭,检查过往行人和车辆。

陈靖宇没有犹豫,低声朝队伍下了命令:“进路边废砖窑,快。”

队伍迅速离开土路,拐进了路边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荒地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砖窑,窑体是用黄土夯的,已经坍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窑口被杂树和野草覆盖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几个战士连拖带拽把驴车拉进砖窑后面的凹地里,然后快速分散隐蔽,枪口对准了土路的方向。

王慕庐蹲在棺材旁边,一只手按在棺材盖上,呼吸有点急,但没有出声。

陈靖宇没有进砖窑的掩体,他蹲在砖窑外侧一丛野酸枣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土路上那支巡逻队的动向。

日军巡逻队的自行车队正在接近,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还在用日语闲聊,说话的声音顺风传过来,夹杂着几声笑。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陈靖宇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冷冰冰的铁盒子,起爆器。

三天前,他在制定撤退路线的时候,安排了一个备用的手段。

他带着一个战士提前在这条路线上走了一遍,在路边那座废弃炮楼的墙根下预埋了两个定向炸药包,炸药包用油布裹好,埋进碎石堆里,引线引到砖窑附近的一个隐蔽处,用一块石头压住。

当时他对那个战士的解释是:“万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救命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真的会用上。

日军巡逻队的前锋已经骑到了距离砖窑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车队的队形拉得比较散,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兵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晒出来的黝黑肤色和肩上挂的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