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握着起爆器,手指搭在压杆上。
他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当巡逻队的前锋正好经过那座废弃炮楼旁边的时候,他猛地压下了起爆器的压杆。
爆炸声在平原上炸开,像一声闷雷贴着地面滚了过去。
那座废弃的炮楼,一座用砖石和夯土垒砌的两层圆碉,顶端已经塌了一截,墙体上布满裂缝,被定向炸药包从根部掀开,整座炮楼朝土路方向倾倒下去。
砖石和碎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轰隆一声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出去几十米远,扬起一大片灰褐色的烟尘。
半条路面被塌下来的砖石碎块堵得严严实实,路面上砸出一个浅坑,尘土扬起来有两三丈高。
日军巡逻队的反应很快。
骑在最前面的两个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自行车,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玉米地里。
后面的兵全部跳下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丢,拉开枪栓推弹上膛,朝着炮楼倒塌的方向就扑了过去。
有人在用日语喊“敌袭”,有人在喊“那边有人”,十几个人全部朝炸点方向集中火力搜索,枪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陈靖宇从酸枣丛后面缩回身子,拍了拍那个蹲在旁边脸色发白的战士的肩膀,低声说:“走。”
他亲自去拉驴车的缰绳,把驴车从砖窑后面的凹地里拖出来,绕到砖窑的另一侧,沿着一条被高粱秆子半掩着的田埂小路,迅速钻进了更深处的高粱地。
高粱秆子密密匝匝地长着,两米多高,人在里面弯腰行走,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身影。
高粱叶刮在脸上和胳膊上又疼又痒,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驴子被拽着缰绳在狭窄的田埂上走得磕磕绊绊,棺材在车板上颠得吱嘎作响,王慕庐在后面扶着棺材的一角,防止棺材从车上滑落。
队伍在高粱地里穿行了大约一里地,然后从另一侧的出口钻出来,重新拐上了一条通往西南方向的更小的土路。
这条小路的两侧是密密的柳树和灌木丛,路面更窄,但行人极少,视野被树丛遮蔽了大半,走在里面几乎不会引起注意。
陈靖宇停下来,让队伍靠边休息了几分钟,喝了几口水。
他回头朝断后的战士看了一眼。
那战士蹲在最后面,正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着远处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小跑到陈靖宇面前,低声报告了一个消息:日军巡逻队在那座倒塌的炮楼周围搜索了大约半小时,翻遍了碎石堆,还检查了附近的几块玉米地,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人员和车辆的踪迹,最后的结论是定为了游击队骚扰,骑上自行车沿着原路返回了。
陈靖宇听完报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被高粱叶划出的几道红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转头对赶车的车夫说了一句:“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秃鹫岭。”
一行人踏着月色回到独立团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秃鹫岭方向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紧接着山坡上亮起了一盏马灯,晃了三下又熄灭,那是孔捷的骑兵排发出的确认信号。
陈靖宇也晃了一下手里的马灯作为回应,队伍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进,在凌晨时分终于看到了驻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哨兵认出了队伍,快步跑回团部报信。
等陈靖宇带着驴车走进团部院子的时候,李云龙和赵刚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李云龙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烟袋杆,烟锅子还没灭,冒着细烟。
赵刚穿着整齐,显然一直没睡,站在李云龙身边,手里端着一茶缸子凉水。
王慕庐从队伍后面走上来,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土造的台钳,台钳是用铁轨的废旧夹板焊的,固定在一截粗木桩上;
那台手摇车床是用铸铁管和木架拼起来的,摇柄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铁质;
墙上挂着一排自绘的机械图纸,纸边已经卷了角,上面画着各种零件的剖面图和尺寸标注,墨线清晰而有力。
王慕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了陈靖宇,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在胸口的所有情绪都通过这个拥抱挤压出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陈先生,我在北平待了这几年,听到的全是投降论调,这个说打不赢,那个说早点和谈还能少死点人。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着想,这片土地上还有没有人真的在拼了命地干。”
他松开陈靖宇,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的深处掏出来的:“今晚看了你这个院子,我才知道,中国真正的希望在哪里。”
陈靖宇没有接话,他拍了拍王慕庐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院子里的几个战士一摆手:“把棺材抬到工建连的保密车间去。轻一点,别颠。”
几个战士把棺材从驴车上抬下来,四个人抬着,脚步放得很稳,一步一步地穿过院子,走到了驻地最深处的那排窑洞前面,那是工建连的保密车间,平日里大门紧锁,门口有哨兵二十四小时站岗,除了陈靖宇自己和几个特许人员,谁都进不去。
战士把棺材稳稳地放在车间中央的地面上,然后退了出去。
陈靖宇蹲下来,拿起一根撬棍,把棺材盖上那几枚钉死的铁钉一根一根地撬开。
钉子被撬出来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很响,每一声都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最后一枚钉子被撬出来后,他双手扣住棺盖的边缘,用力向上掀开。
棺盖翻落在旁边,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车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了棺材内部。
掀开棺盖后,露出来的是几层厚油纸,油纸下面是一层锯末,锯末被压得很实,呈浅浅的凹形。
陈靖宇用手指小心地拨开锯末,把那些油纸一层层揭开。
油纸下面,示波管那光滑的玻璃外壳在油灯下泛出了墨绿色的光。
那是一根长约四十公分的玻璃管,一端是圆形的荧光屏,密封在管壳内部,在昏暗中反射着暗绿色的光泽,另一端是管座接口,接口上排列着整齐的金属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