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的手停在那根示波管的上方,没有直接碰触它,沉默地注视了它好几秒钟,才将其小心地从锯末的包裹中把它捧起来。
它的旁边码放着用棉花隔开的一支支电子管,有进口的西屋公司高频管,也有德律风根的整流管,玻璃壳上印着原厂的商标和型号编号。
再往旁边是一卷卷电阻和云母电容,用油纸包着,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层是那台信号发生器的机箱,铁壳上的漆面还保留得很好,面板上的刻度和旋钮完整无缺,连旋钮上的塑料保护膜都没有揭掉。
这些元件,在日军严密封锁下的根据地,比黄金还要珍贵。
陈靖宇把那根示波管捧在手心里,看着它光滑的玻璃外壳上反射出来的油灯光,他的眼眶发热了。
不是那种伤感的发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胀涩,从他把示波管画在那张略章底图上的那一刻起,到他与赵刚铤而走险换取零件,再到王慕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穿过一道道关卡把这根管子从北平带出来,这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链条,终于闭合了。
李云龙从车间门口挤了进来,蹲在那口棺材旁边,用手扒拉了一下那些电子管和电阻,最后凑近了那根横放的示波管,用手指在玻璃外壳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收回手,撇了一下嘴:“就这玻璃瓶子,值得你们这么拼命?”
陈靖宇把示波管小心地放回棺材里,铺回油纸,重新盖上了棺盖的一个角,直起身来看了李云龙一眼:“有了这玩意儿,我就能看到天上的飞机。”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棺材里那根墨绿色的玻璃管,又看了看陈靖宇,最后挠了一下后脑勺,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车间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又回头嘱咐了一句:“这口棺材放这儿,不吉利。赶紧把那层黑漆刮了,看着慎得慌。”
赵刚没有跟进车间。
他站在车间门口,对门外站岗的哨兵和两个工建连的组长安排了一下警戒的事,车间列为禁区,除陈靖宇和王慕庐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车间的门窗加装门闩和报警绳;
车间外的哨位从单岗改为双岗,每两小时换一次班。
他交代完这些,才走进车间,看了一眼棺材里那些在油灯下泛着光泽的仪器元件,没有多说话,只对着陈靖宇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去安排王慕庐的住处和伙食。
保密车间的油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熄灭过。
陈靖宇和王慕庐把棺材里的仪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车间中央那张用门板和木箱搭成的工作台上依次摆开。
示波管被安置在一个用棉垫固定的木架上,信号发生器放在台面右侧,电阻箱和电子管排列在左侧,中间的空是留给发射机和接收机的。
陈靖宇趴在木桌上画了一整天的电路图。
他先用铅笔在纸上画出发射机的总体框图,一个三百兆赫的振荡电路作为核心,通过一组可调电容和线圈完成频率选择,再用一级功率放大将脉冲信号放大到足够的强度。
接收机部分他选择了超再生电路,这种电路结构简单,灵敏度高,虽然稳定性略差,但在现有的条件下是最现实的选择。
他画完一张,用图钉按在墙上,然后画下一张。
从傍晚到凌晨,墙上挂满了图纸,有的是整机框图,有的是局部电路详图,有的是线圈的绕制圈数和线径标注。
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握不住了,他就换一支,手侧的虎口磨出了一道红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通信班的仓库里翻出了所有用得上的日军无线电零件,几只还能用的真空管、一捆铜线、几块拆下来的可变电容、一小卷云母片。
他把这些零件按图纸上的要求分类,挑选出能用的部分摆在台面上,把不合规格的丢进废料堆。
战士们被他召集过来帮忙。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举着一只已经绕好的线圈,对着围在台前的几个通信兵和工建连的战士,教他们如何缠制线圈,线圈的直径、匝间间距、起始端和末端的引出方向,每一个参数都会影响整台机器的谐振频率。
他讲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拆解开来,做一步停一下,让大家看清楚后再继续。
几个战士很快就上手了。
有人负责缠绕线圈,有人负责焊接接头,有人负责在木板上按图纸标注的位置固定管座。
王慕庐则坐在工作台的另一侧,面前摆着那台信号发生器和一只耳机,正在逐级调试接收机的灵敏度。
他把信号发生器调到与发射机相同的频率,发出一串微弱的脉冲信号,然后调整接收机内各级放大电路的偏置电压,通过耳机里听到的反馈来判断放大器的增益是否足够。
他的手法很熟练,毕竟是做了十几年物理实验的人,调起设备来不慌不忙,每一个动作都准确。
天线的问题是最让人头疼的。
陈靖宇的原计划是用金属管材制作八木天线的振子和引向器,但根据地里根本找不到足够长度的金属管,手里最长的一段铁管是一根被炸断的日军迫击炮管,长度不到一米,完全不够用。
他蹲在院子里想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山坡上的白杨树林里,选了几棵笔直的树干,砍下来扛回车间。
他把白杨树干刮去树皮,打磨光滑,作为天线的支撑杆。
引向器和反射器则用刮开的竹片作为骨架,将毛竹剖成两半,刮去内节,修整成扁平的条状,然后在表面缠绕铜线,用细麻绳固定。
他和另一个战士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按照八木天线的样式架起了三对引向器和一根反射器,固定在白杨木杆上,整个天线阵看起来像一座怪模怪样的梯子,竖在保密车间外面的土坡顶上。
天线竖起来那天,全团的战士都跑来看了看热闹。
有人站在土坡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能抓到飞机?”旁边的人也没法回答,摇了摇头,又看了几眼那架“竹梯子”,转身回去了。
调试工作在第三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