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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租”两个字刚落下,林红梅手里算盘便拨了两颗珠子,老宅几年没人管,欠账怕是比院墙还厚。

可南下前要收拾的摊子更多,铂金板封进保险柜,海底矿图交顾衍登记,专列装货单排了四页纸。

第二天一早,三号煤场的刘叔领着周震赶到向阳,卡车后斗装满一摞摞墨绿色釉面瓷砖。

刘叔跳下车,裤腿还沾着煤灰,进门便把一只鼓鼓囊囊的账包拍上桌。

“红梅,废煤矸石烧成钱了,十万块,整整十万!”

林红梅扒开账包,汇款单,供货合同,验收票据,三样码的整整齐齐,最上头还压着两块砖样。

周震抱起一块砖往院里青石板上砸,啪的一下砖没断,青石板反倒磕出一块白碴。

“特级耐酸防滑釉面砖,省城鼓楼大街已经铺完三条街,下雨不滑,马车碾不裂。”

刘叔抢过另一份合同,兴头顶到脑门上。

“省化工厂的防酸池也全包给咱们,酸水泡七天,砖皮连个泡都不鼓,外头排队抢货呢!”

煤场原先堆着十几座废渣山,运走要花钱,占地方还招人嫌,如今磨粉配料进窑一烧,全成了抢手砖。

周震跑省城三个月,亲眼看着那些嫌煤矸石脏的人改口,如今见货车进城,恨不能先拿被窝占仓库门。

“王主任说了,往后新建的化工车间优先用向阳砖,还要拿它铺省城南街的人行道。”

省建委王主任跟着进院,把盖章文件递给顾衍,低头瞅了瞅自己鞋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今天穿皮鞋走你们砖面试了半个钟头,泼水也稳,省里以后认这个标准。”

林红梅把十万块进账写进总账,大铁算盘噼里啪啦跑了一圈,拿砖样在手里掂了掂。

“黑煤烧完供暖,煤灰拌水泥,矸石烧砖,一车煤进来,连渣都不能空手出去。”

刘叔听的直点头,他守煤场时还愁废渣堵路,如今再看那几座黑山,心里全是没装袋的钱。

穷人嫌东西废,多半是没找准下锅的法子,火候一到,石头也能端上金盘子。

午后车队进省城东郊货场,装甲专列停在三号月台,十几个精密打包箱盖着防雨布,吊车已经支好腿。

零号顺着跳板开上平板车,大铲收在车头,八只轮胎卡进固定槽,苏雪钻车底检查锁链。

林红梅拿装车单刚点到第六箱,月台入口忽然压来十几个铁路临时工,扁担横着,麻绳拖着,堵满通道。

领头那人三十多岁,花衬衫外罩铁路坎肩,鼻梁边长着颗黑痦子,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胡霸天,侯副局长的小舅子,姐夫倒台后没了靠山,凭着过去攒下的人脉混进货场收黑钱。

他早盯上向阳专列了,六节装甲平板,十几只精密箱,光看封条便知道这趟货主兜里有钱。

“都停手,这批货没交落地费,谁敢吊一箱,谁自个赔!”

装卸工赶紧松开吊钩,几个老师傅低头躲到一边,胡霸天横惯了,谁顶嘴,货箱第二天准缺个角。

林红梅拿单子拍了拍掌心。

“啥落地费?”

胡霸天吐掉牙签,扁担往肩上一搭,见她年纪轻,心里先把人看矮了半截。

“每节车厢五百,六节三千,先交钱再装车,少一个子儿,这些箱子全扔月台底下。”

王主任刚办完交接追到货场,听见三千块脸色便沉了,掏工作证要上前。

胡霸天连看都没看,抬手叫两个痞子顶住通道。

“谁来都一个价,货场有货场的规矩。”

他嘴上硬,心里算的飞快,向阳赶着南下,火车一误便是大损失,三千块不多,对方只能捏鼻子掏。

顾衍翻了翻铁路正式收费目录,装车费每吨一毛八,落地费三个字压根找不着。

“你开的收据呢?”

胡霸天咧嘴露出一颗金牙,拿扁担敲了敲精密箱。

“我这根扁担就是收据,不给钱,它一滑,里头东西摔坏可别赖我。”

十几个痞子跟着哄笑,两个还真抬起箱角,作势要把那只装着光学磨具的木箱推下月台。

梁教授扑过去护箱,急的脸都红了,那些磨具刚按蔡司母图配好,摔一下便能废掉半个月心血。

林红梅伸手拦住老头,铁算盘仍挂腰间,压根没摘。

“算盘今天歇着吧,算这种小账,珠子嫌掉价。”

转过身冲零号驾驶室摆了摆手。

“大壮,把车头铲放下来,月台脏了,铲铲垃圾。”

牛大壮早憋的手痒,钻进驾驶室合上液压泵,V字大铲咣当落下,铲口贴住月台水泥面。

胡霸天脸上那点笑还挂着,零号已经压着怠速逼了过来,大铲比人腰高,宽度正好封死整条月台。

“干什么呢,停下,快点停下!”

十几个痞子扔扁担就跑,后头是货箱,左边是车皮,右边是月台沿,挤了半天全堵在胡霸天身边。

大壮一推油门,零号八轮齐动,大铲贴面平推,扁担麻绳先卷成一堆,连着十几双腿全兜进铲口。

胡霸天扑腾着想翻出去,屁股刚抬起来,后头三个人压住裤腰,金牙磕在铲板上,当场掉进衣领。

“轻点,轻点…我下去,我自个下去!”

大铲哪管他求情,推着十几个人滑过半个月台,鞋底磨掉,坎肩扯烂,手里黑皮收费包也飞了。

月台尽头堆着卸车煤灰,大壮手腕一扳,液压杆抬起半尺,再往前顶。

十几个痞子连人带扁担翻进煤灰坑,黑粉扑起两丈高,胡霸天头朝下扎进去,只剩两条腿乱蹬。

货场老师傅先愣着,等胡霸天从灰里拔出脑袋,满脸只剩两排白牙,四周笑声一下盖住机车动静。

王主任收好工作证,瞅着零号那面大铲,心里忽然痛快,跟这种人讲文件,真不如铲子贴脸快。

“谁敢扔俺们箱子,再上来试试,铲斗里还宽敞。”

林红梅捡起收费包,里头塞着七百多块零钱和一摞白条,递给顾衍全数登记。

胡霸天爬出煤灰坑还想骂,货场外头却传来急促脚步,孙段长带着保卫人员赶到了。

他扫一眼坑里那群黑脸,再看胡霸天坎肩上的临时工牌,抬手便把牌子扯了。

“借铁路名头私设费用,威胁货主,毁坏装车秩序,你们全开除,账本送保卫科查!”

胡霸天腿一软又坐回煤灰,姐夫那条路刚断,他还想靠货场捞本,今天连饭碗也让铲子端走了。

保卫人员把人押开,老师傅们重新挂钩,十几只精密箱依次吊上平板车,锁链一根根收紧。

孙段长亲自核对编组,手里绿旗迎风展开。

“向阳专列,发车!”

tE3机车汽笛拉长,六节装甲平板拖着零号与移动车间驶出货场,煤灰坑里那群人越缩越小。

专列一路南下,跨江过岭跑了三天,第四天早晨穿过山海关,轮轨声开始密起来。

津门卫北站货场挤满板车和脚夫,茶摊幌子贴着仓库墙乱晃,河腥气混着煤灰扑了满车窗。

林红梅刚跳下车,一个干瘦老头便贴了过来,长衫下摆遮住布鞋,两颗铁胆在掌心转的咯啦响。

老头扫过装甲车厢,又扫过零号大铲,心里虽发虚,脸上那份津门地头蛇的派头仍端着。

他冲林红梅神秘一笑,铁胆啪的合在一处。

“东北来的大掌柜吧,想进九河鬼市找那个港岛姓贾的,先过我们津门混混行的茶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