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胆孙说完茶碗阵,掌心两颗铁胆转的更快,身后十几个短褂汉子抄起扁担,故意堵住专列卸车道。
林红梅扭头瞅了眼顾衍,顾衍没说话,只把小野寺供词里的九河货栈地址翻给她看。
地址末尾写着个孙字,眼前这老头主动贴上来,摆明了既想探底,又想从外乡人身上剐层油。
“阵搁哪儿呢,别站铁轨边吹牛,火车一动,你那两颗铁胆容易变四颗。”
铁胆孙脸皮抽了一下,手下有人憋笑,他斜眼一扫,那人赶紧把嘴捂严实。
混了半辈子码头,他最看重场面,东北丫头一句便戳掉半层威风,心里已经添了火。
“有胆跟我来,过不了规矩,姓贾的半根头发你们都摸不着。”
老码头货栈离北站不到两里,砖墙围着三进大仓房,门口挂满茶碗,风一吹便叮叮咣咣乱撞。
牛大壮开零号跟在后头,车头大铲还沾着省城煤灰,沿街混混瞧见那八只大轮,纷纷躲到墙根。
铁胆孙听着车声,后脖颈直发麻,可想到货栈里二十号人和祖传规矩,胆子又撑起来了。
进院第一道门,八只粗瓷茶碗扣成八卦形,第二道门挂着铜钱帘,第三道门中间支着生铁三脚架。
架上坐一口大油锅,桐油翻着泡,锅底压着三枚铜钱,火舌贴着锅腰乱舔。
二十个混混围成半圈,有人拎水火棍,有人端茶碗,最前头还摆着一把太师椅。
铁胆孙撩长衫坐下,两颗铁胆搁桌面,咚咚两声压住场子。
“津门老规矩,外乡人想进九河鬼市,先敬八碗茶,再从滚油锅里捞三枚乾隆通宝。”
牛大壮瞅着那锅泡,脸皮直抽抽。
“徒手捞?”
“拿筷子都不算本事,手进去,钱出来,胆量够了才配做买卖。”
铁胆孙捏起茶盖刮了两下,心里那点得意重新冒头,这锅底下藏着鼓风道,油温顶高,老江湖也不敢碰。
东北人能打又咋样,拳头碰上滚油照样熟,他就等这俩姑娘退一步,再开价收五千块带路钱。
林红梅走到锅边瞅了瞅,桐油泡炸开,几滴落到砖面,立刻烫出一串黑点。
“你们津门规矩挺费手,过一回少十根手指头,怪不得跑腿的全拿脚吃饭。”
围观混混脸上挂不住,有人举棍子骂了句找事,铁胆孙抬手拦住,眯眼盯住苏雪。
“怕就直说,姑娘家留双白手挺好,回关外绣花去吧。”
苏雪从进门起便没搭腔,蹲下看了看锅腿,拿小锤敲过三脚架横梁,再摸了摸铆接处。
铁胆孙看她研究锅架,心里更乐了,油在锅里,研究铁腿顶啥用,外乡人终究不懂码头门道。
“钱在锅底,别磨蹭,捞啊。”
苏雪站起身,从后腰解下开山斧,半米长斧柄横在手里,刃口贴着火光闪过一道白线。
二十个混混齐齐退开半步,铁胆孙也把茶碗放下了。
“干什么,茶碗阵里不能动家伙!”
“你只说捞钱,没说咋捞。”
苏雪两手握住斧柄,肩膀拧开,斧刃贴着锅底横削出去。
咔嚓一声,生铁三脚架三条腿齐根断开,沉重油锅失去支撑,贴着砖面往旁边歪。
同一刻,林红梅抬脚蹬住锅沿,靴底发力一送,整口油锅翻着滚油腾起半人高,直奔太师椅。
铁胆孙脑袋嗡的一下,太师椅也不要了,长衫一撩扑去桌子后头,两个混混互相踩脚摔成一团。
“让开让开,油锅过来了!”
二十个人轰的散开,水火棍茶碗扔满一地,滚油泼过砖面,直追铁胆孙鞋尖,烫的鞋帮冒起白气。
油锅砸在太师椅上,椅背当场断成两截,余下桐油顺着桌腿流开,逼的众人蹦上窗台和货箱。
三枚乾隆通宝跟着锅飞出,在半空翻着红光,苏雪手腕一转,宽斧面平平递了过去。
当,当,当,三枚铜钱全落斧面,转了两圈稳稳停住。
苏雪把斧头伸到铁胆孙面前,铜钱还冒着热气,斧面却连一滴油都没洒。
“钱捞出来了,阵算过了吗?”
铁胆孙缩在货箱顶上,长衫下摆让油燎出三个洞,铁胆丢了一颗,另一颗攥在手里也不转了。
他低头看断成平茬的三根锅腿,心里那点江湖派头全漏光了,这一斧要削在人腿上,骨头比锅架强不了多少。
更邪门的还是林红梅,那口油锅少说两百斤,脚尖一送便飞过三张桌子,谁家姑娘拿油锅踢着玩。
货栈外头,零号车头探进半扇门,大铲上省城煤灰还没掉净,牛大壮扶着方向盘冲他咧嘴。
铁胆孙忽然想明白了,人家刚铲完省城路霸,转头便来铲津门规矩,他这点人真不够装一斗。
“算,算过了…快把火灭了,别烧仓房!”
混混们手忙脚乱抬沙箱,谁也不敢靠苏雪太近,三枚热铜钱摆在斧面上,看的人人脚底发凉。
林红梅踩过断茶碗走到货箱前,仰头看铁胆孙。
“下来吧,站那么高认姑奶奶,显的俺辈分不稳。”
铁胆孙老脸紫了又白,码头混混最怕丢面子,可面子这东西得有命揣着,油锅都飞了还端个啥。
他扶着木箱往下爬,鞋底沾油滑了一下,整个人扑通跪到林红梅跟前,额头差点磕上铁算盘。
“姑奶奶,我有眼不识关外山,您抬抬手,别拿油锅给我洗脸。”
林红梅揪住长衫后领把人提起来,掸了掸他肩上的灰。
“少攀亲,俺干妈七十三了,生不出你这么老的外甥,鬼市牌子拿来。”
铁胆孙哪还敢藏,伸手探进贴身口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牌,正面刻九河,背面刻今晚子时。
他递牌时手腕还在抖,眼神躲着苏雪那把开山斧。
“今晚地下仓库有私拍会,港岛来的贾老板压轴,拍一张蒸参机图纸,还有一批海外进来的老物件。”
顾衍接过木牌翻看,木纹缝里夹着红蜡,跟小野寺船舱账本上的封签纹路完全对上。
“拍卖地点。”
铁胆孙赶紧指货栈后墙。
“顺河走三里,六码头废盐仓,地上卖旧茶壶,地下才是真场子,没牌谁也进不去。”
林红梅听见蒸参机图纸,眉毛挑了一下,那张自爆假图是她们拿来钓贾文昌的,没想到对方还敢往外卖。
苏雪收回三枚铜钱,随手丢进铁算盘的小抽屉。
“这张图通气阀反装,蒸满一锅会掀盖。”
铁胆孙腿肚子又抽了一下,贾老板今晚把图吹成宫廷秘方,起拍五万美金,这哪是卖机器,分明卖棺材盖。
“姑奶奶,要不我带路吧,里头认脸,您二位这么进去…容易把他们吓跑。”
林红梅瞅他一眼,把乌木牌拍进紫貂大衣内兜。
“行,先把你这锅油擦干净,晚上穿利索点,别让人瞧出你刚认了亲。”
……
子时刚到,九河鬼市沿河点起一串罩灯,旧钟表,瓷瓶,铜佛摆满窄巷,买卖双方全压着帽檐。
铁胆孙换了件新长衫,带林红梅几人穿过废盐仓,乌木牌递进暗窗,厚木门从里头拉开。
地下大仓库坐满中外倒爷,烟气贴着房梁打转,前排铺红毡,后排全是木条凳。
林红梅和苏雪压低帽子坐进最后一排,顾衍隔两个座位落座,牛大壮守住出口。
台上贾老板穿着银灰西装,手里展开一张熟悉图纸,唾沫飞的老远。
“各位,这套微正压蒸参机图,出自关外第一机械奇才,药材增效三倍,成色直追百年老参!”
台下几个洋商已经翻开支票本,贾老板越吹越顺,哪知道图纸原主就坐后排看他送命。
“起拍价,五万美金!”
第一排立刻举起一块金边号牌。
举牌的是个穿黑缎长衫的老头,胸前纯金怀表垂着链子,头也没回,张口便是一腔纯正京片子。
“五万算个零头,这张图,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