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抬起头,看着天幕。
天幕上,那个故事还在放。
【地方官吏听得到通知,高兴得是手舞足蹈,纷纷向天跪拜,以感小皇帝圣明。】
【跪拜完,他们就干劲十足,欢天喜地地冲出门收租税去了。】
王老栓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他们都知道。他说,原来皇上的旨意,他们都收到了。
收到了……照样收。
他站起身,把碗往地上一摔。
碗碎了,麦麸粥洒了一地。
反了!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反正都是死!反了!
周围的百姓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有人害怕,有人犹豫,有人……眼睛里燃起了火。
唐,关东,某县衙。
县令张大人正坐在后堂,喝着茶。
天幕上的内容,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当听到【跪拜完,他们就干劲十足,欢天喜地地冲出门收租税去了】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放下茶杯,这有什么好说的?
官场不都是这样吗?
身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天幕把这事放出来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张大人瞥了他一眼,皇上还能因为这个,把天下的官都免了?
他敢吗?
免了我们,谁给他收税?谁给他治理地方?
师爷没敢接话。
张大人站起身,背着手在堂里踱步。
朝廷免了关东的租税,他慢悠悠地说,可朝廷的俸禄,照发吗?
上官的孝敬,照给吗?
京里的那些大人们,过年过节的冰敬、炭敬,照送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师爷,不照收租,这些钱从哪来?从你身上出?还是从我身上出?
师爷缩了缩脖子:大人说得是。
再说了,张大人又补了一句,皇上那道旨意,也就是做做样子,他真以为能免?
真免了,朝廷喝西北风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我们也清楚。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茶刚入口,他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天幕上,下一句话飘了出来。
【收租税去了?】
【哎,不是下令不再收租税吗?】
张大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天幕,他放下茶杯,语气阴冷,管得也太宽了吧?
这种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师爷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人……他小声说,天幕把这事放出来,天下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张大人冷哼一声,知道了,他们还能反了不成?
一群泥腿子,给他们点颜色,他们就老实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有点发虚。
因为他知道,这个天幕可是神仙法术,他不会被天罚吧?
再有,这种事讲究一个民不告官不究,讲究一个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县。
可现在天幕把地方官阳奉阴违的事放出来了……
皇上会不会……真的动真格的?
……传我的话,他忽然开口,今年的租税,先缓一缓。
啊?大人,您不是说……
缓一缓!张大人瞪了他一眼,等风头过了再说!
天幕正盯着呢,这时候收租,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师爷赶紧点头:是是是,大人英明!下官这就让人缓一缓。
张大人背着手,在堂里来回踱步。
……心照不宣的事,他嘟囔着,非要拿到台面上说。
这天幕……真是多管闲事。
张县令正在嘟囔着怪天幕管的宽,刚刚退下去的师爷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嘴里还喊着,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啊!
什么事这般慌张?
那群......那群泥腿子反了!
.....
唐。
李儇的手,在发抖。
收租税?他喃喃道,声音发飘,朕……朕明明下令不收了。
身边的小太监不敢说话。
他们收到了通知。李儇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知道朕的旨意。
他们跪拜了,感谢圣明了。然后……转头就去收租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们把朕当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摆设吗?!
朕的旨意,出了长安就不算数了?!
小太监吓得一声跪下了,皇、皇上息怒……
息怒?李儇指着天幕,手都在抖,你让朕怎么息怒?!
关东的百姓,卖妻卖子才能交租!
朕下令免税了!结果他们照样收,那朕的旨意……算什么?!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田令孜!他忽然喊,田令孜呢?!
皇、皇上,田令孜他……
叫他来!李儇的声音提高了,朕要问问他!地方官阳奉阴违,他知不知道?!
他是神策军中尉,是朕的阿父,这些事,他管不管?!
小太监赶紧跑了。
李儇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关东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卖妻卖子的人。想起了那些吃麦麸、啃树皮的人。
他以为自己下了一道圣旨,就能救他们。
结果……
他的圣旨,连长安城门都没出。
……朕这个皇帝,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