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额娘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碰了苏姒姒的桌子,额娘没看见。”
弘昀的嘴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张开,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脸贴着午睡垫子上的布面继续眯着眼。
系统把他还没成型的意识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句子塞进苏琬莹的耳朵里,连同一截含糊的鼻音和翻身时蹭到垫子的窸窣声。
苏琬莹站在午睡室门口没动,手搁在门框上,指节贴着木头的纹路,凉的。
碧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一只手端着半碗凉透的绿豆汤,另一只手拽着裙摆,脚步匆匆。
“苏姐姐,高氏说晚间的山药粥要不要加红枣,安哥儿那份要单独……”
苏琬莹伸手按住碧桃的胳膊,碧桃的话卡在嗓子里断了,绿豆汤在碗里晃了一圈。
“等一下。”
碧桃低头看她的脸,嘴巴合上了,手里的汤碗往下沉了沉。
碧桃:(?·_·?)
“苏姐姐,怎么了?”
苏琬莹把手从碧桃胳膊上松开,转身往侧屋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你先回灶房跟高氏说加红枣,安哥儿那份照旧单蒸不加糖,弄完了到侧屋来找我。”
碧桃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屋门帘后头,手里的绿豆汤没来得及喝就转头往灶房去了。
侧屋里光线暗,西窗的竹帘放了一半下来,苏琬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工作桌前,先没坐下,而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桌面上摆着今日的值守记录册,一叠还没整理的暮交签字单,两支秃了头的炭笔,笔筒旁边压着一块镇纸。
她想起来了。
上次李嫔来看弘昀是八天前的事,那天李嫔在中院跟弘昀待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随行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苏琬莹当时在旁边陪着,中间被小翠叫去处理永安呛奶的事,离开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她蹲下去,把脸贴到桌面的高度,歪着头去看桌板底面和桌腿交接的缝隙处。
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桌面底板,指尖划过木头的接缝,划到第三条缝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卡在两块板子之间,不使劲根本摸不着。
苏琬莹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没动,指腹贴着那枚硬物的边缘,冰的,滑的,像是玉。
她用两根指头把那东西从缝里抠出来,捏在手心里。
一枚玉坠,不大,小指甲盖的尺寸,质地细腻,穿了一个极细的孔,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花纹,做工精致得不像随手能买到的东西。
苏琬莹把玉坠搁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光滑一片。
碧桃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苏琬莹已经把玉坠攥在手里了,指节微微合拢,掌心朝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握拳活动手指。
“苏姐姐,红枣加好了,高氏说要不要多蒸一屉给宁姐儿她们也尝尝?”
苏琬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行,多蒸半屉够了,别太多,阿克敦那个吃法搞不好一个人就能消灭一整屉。”
碧桃笑了一声。
碧桃:(ˊ?ˋ)
“那我去跟高氏说。”
碧桃转身要走,苏琬莹没叫住她,等帘子落下来之后才把手慢慢张开。
玉坠安静地躺在掌心里,被她捂了一会儿已经有了点温度。
苏琬莹盯着那枚玉坠看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三遍上次李嫔来的全部细节。
那个太监,个头不高,脸面生,她当时没怎么注意,因为李嫔随行的宫人按规矩是要在前院登记的,德安记录过。
她走到桌前翻出八天前的来访登记册,手指划过那一页的字。
来访人:璟嫔娘娘。随行:宫女青竹一名,宫女秋月一名,太监福安一名。入处时辰:辰时二刻。离处时辰:巳时三刻。
福安。
苏琬莹把登记册合上放回原位,拉开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她的私人物件,一小叠信笺纸,两块包好的干墨,一个缝了暗扣的布袋。
她把玉坠用那张信笺纸裹了两层,塞进布袋里,暗扣按上,推回抽屉最深处。
碧桃不知道这件事。
暂时不能让碧桃知道。
苏琬莹把抽屉关严实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出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下摆,推开帘子往中院走。
午睡室里弘昀已经醒了,正坐在垫子上揉眼睛,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缕从垫子上扯下来的棉絮。
系统翻译断断续续地飘来。
“困……还想睡……但是肚子饿了……”
弘昀:(???)
苏琬莹蹲到他面前,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醒了?高嬷嬷蒸了山药粥,要不要吃?”
弘昀抬起头看她,眼睛还是迷蒙的,点了点头,伸手要她抱。
苏琬莹把他从垫子上捞起来,弘昀的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棉絮从他手指缝里掉出来飘到地上。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句关于太监和桌子的话,在他的意识里不过是午睡前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跟他昨天看见阿克敦追布球一样,记了就忘了。
但苏琬莹记住了。
她抱着弘昀往灶房方向走的时候,后背贴着午后的风,衣料被吹得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那枚玉坠在抽屉最深处的布袋里,隔着三层布和一层木板,安静地待着。
苏琬莹知道它不会一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