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理,您可算回来了,院判那边的医童刚跑过去,您瞧见没有?”
小顺子蹲在门槛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见她进门就蹦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瞧见了,腿脚比你利索。”
“他拐进了内务府那条夹道,那边管着各宫的档,院判这是要查……”
“小阿哥醒过没有?”
“醒,醒过一回,乳母喂了,这会儿又睡下了。”
“那就行,你去灶上要壶热水,我洗手。”
小顺子张着嘴,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蔫头耷脑地出了门。
苏琬莹在铜盆边挽起袖子,水面晃出自己那张脸,眼下的青黑又往下坠了一层,她擦干手坐回摇篮边,在册子上写下卯正,醒一回,进奶,未哭。
一上午,偏殿里安安稳稳,张院判没露面,外间连个太医的影子都没有。
晌午刚过,小顺子拎着饭盒进来,饭盒还没搁稳,嘴先张开了。
“苏总理,院判一早把内务府的产房档调走了,连敬事房的出入簿子也要了去。”
“嗯。”
“您就嗯一声?”
“饭里有青菜没有?”
“有,一碟子炒菘菜,您先听我说完成不成?”
小顺子把饭盒往案上一推,蹲到她脚边,脑袋凑得老近。
“院判跟内务府的人说,贵妃娘娘这回难产,得把产程从头到尾捋一遍,往后宫里再有人生,好照着防,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内务府的管事连个磕巴都没打。”
“院判想得周到。”
“他要的东西可细了,产婆是谁,前前后后进过产房几个人,哪个时辰谁递的剪子,谁端的热水,谁扶的腿,一条一条都要。”
“那是太医院的差事。”
“您不去帮着瞧瞧?您那册子上的时辰,比内务府的档还全乎。”
“我那册子记的是小阿哥,产房里头我一步没进,谁递剪子我上哪儿知道去。”
苏琬莹掀开饭盒,夹了一筷子菘菜,嚼得慢条斯理。
小顺子啊,你苏总理昨夜就问了两句病,那球已经传出去了,这会儿再伸手去接,人家要问的就是球从哪儿来的。
“那奴才就不说了?”
“饭凉了,你也吃两口。”
摇篮里哼唧了一声,小拳头挥到脸边,嘴一张一合往襁褓边上拱。
苏琬莹放下筷子,洗过手把孩子抱起来,横放进臂弯。
【饿……还想吃,头不怎么疼了(′?w?`)】
掌心贴上头顶,避开正中那块,底下那股顶手的劲儿又落下去一层,摸着快跟寻常孩子差不离了。
“去叫乳母,这回是饿的。”
“您又听出来了?”
“他都快把我袖口啃湿了,你说呢?”
小顺子凑过来一瞧,袖口果然洇了一小片口水印子,他憋着笑跑出去喊人。
乳母喂完奶,孩子打了个嗝,脑袋一歪又睡了,苏琬莹在册子上添一行,未正,进奶约半刻,打嗝一声,囟门较昨日平。
申时过半,小顺子又溜进来,这回没拎饭盒,进门先把门帘掖严实,贴着墙根挪到她跟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苏总理,出事了。”
“小阿哥睡着呢,你嗓门小点。”
“奴才知道,奴才就说给您一个人听。”
他蹲下来,嗓子眼里挤出的字一个比一个轻。
“院判把刘婆子叫去问了,扶腿的两个嬷嬷也叫去问了,一个一个单问,问了一下午。”
“嗯。”
“刘婆子说,那天小阿哥的头出来以后,肩膀卡着,她托着头等,帘子边上有个宫女凑过来,说是帮忙扶了一下。”
苏琬莹拿帕子擦孩子嘴角的奶渍,手上的活没停。
“院判当场就把茶盏搁下了,奴才在外头听那管事说的,院判问了两遍,头出来以后,谁让旁人伸手的?”
“刘婆子怎么答?”
“刘婆子说她当时手占着,腾不出空,那宫女伸手快,她也没拦,还当是贵妃娘娘跟前的人懂事。”
“接着说。”
“院判说了,接生的规矩,头一露出来,产婆托着,旁人只管递东西,谁都不许往孩子头上伸手,这一步本来就用不着人帮。”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那宫女是贵妃寝宫里的二等宫女,平日管茶水的,按说连产房里间都进不去。”
“姓什么?”
“奴才没敢问,奴才也不想知道。”
苏琬莹把帕子叠好搁在摇篮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好疼……有人碰了我的头】
那半句话又从耳朵边上绕回来一回,这回她没赶它,任它绕了一圈,自己散了。
刘婆子那双手托了一个时辰,托得再久,也是照着规矩托的,可规矩里没有的那一下,才要了这孩子三天的命。
“苏总理,您说这事,是不是……”
“小顺子。”
“奴才在。”
“我什么都没听到。”
小顺子愣了好几口气,眼睛眨巴了两下,用力点了点头。
“奴才也什么都没说。”
“这就对了。”
“可是苏总理,那宫女这会儿还在寝宫里当差,您就不怕……”
“我怕什么,我只管小阿哥吃了几顿,哭了几回,头上鼓不鼓,别的归皇上,归太医院,归内务府,哪一样都轮不到我。”
“那要是她再往这边来呢?”
“那我就记,谁进过这屋子,谁碰过他,皇上让我记的就这个。”
小顺子张着嘴想了半天,想不出能驳的地方,只好挠了挠后脑勺。
“苏总理,奴才跟了您这么些年,就没见您在哪件事上吃过亏。”
“我吃的亏都在觉上,这宫里的事,知道一件,少睡一个时辰,我统共就剩两个时辰了,经不起你往里添。”
“那奴才不添了。”
“去把院判请来,子正的针快到时辰了,问他今晚还下不下。”
小顺子应了一声,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帘边又回过头。
“苏总理,院判那边要是再查出什么,奴才还跟您说吗?”
“你跟我说,我也没听到,你何苦跑这一趟腿。”
小顺子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响,苏琬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嘴里哼起教养处午睡时那支调子,哼得又轻又慢。
戌正刚过,门帘外头有人通报,说是寝宫里送热水的。
帘子挑开,进来个穿青布比甲的宫女,个子不高,两手拎着铜壶,低着头走到铜盆边,把水倒得一滴没溅。
小顺子站在门框里,两只手攥着袖口,眼睛盯着那宫女的后背,一眨不眨。
宫女倒完水,没急着走,隔着三步远往摇篮那边瞅了一眼。
“苏总理,娘娘让奴婢来问一声,小阿哥头上还鼓不鼓?”
“院判天天摸着呢,娘娘想知道,明早院判会去回话。”
“那夜里还哭吗?”
“吃饱了就不哭,你回娘娘,小阿哥今儿吃了四顿,打了两个嗝。”
宫女福了福身,拎着空壶退出去,帘子落下来,那双手在帘缝里晃了一下,没了。
小顺子的嘴唇动了两回,没出声,只冲着门帘那头眨了三下眼。
苏琬莹没看他,翻开册子,炭笔一笔一划往下走。
戌正,寝宫送热水宫女一名入内,问小阿哥头顶,未近摇篮。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手掌搭回襁褓边上,冲门口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开口。
“小顺子,这壶水太烫,明儿换个人送,兑凉些再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