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把那只铜壶往怀里一搂,烫得龇了下牙,也没撒手。
“苏总理,往后这屋的热水奴才自己去灶上拎,谁送都不接。”
“你拎得动?”
“拎不动也拎,奴才这双手烫出泡来,也比夜里睁着眼数房梁强。”
“那就兑凉些,小阿哥洗手的水,比你喝的茶还讲究。”
往后三天,偏殿的热水都是小顺子拎进来的,一趟两壶,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子,他也不喊疼。
苏琬莹的册子一页页往下添,辰正进奶,巳初换尿布,未正打嗝两声,子正院判下针三枚,囟门较前日又平一层。
张院判每夜照时辰来,下完针就走,一句闲话不多说,出门时脚步比前几日快。
第四日天刚擦亮,小顺子没拎壶,空着两只手冲进门,差点撞翻炭盆。
“苏总理,寝宫那边……人换了!”
“小阿哥还睡着,你先把帘子掖好。”
小顺子手忙脚乱掖了帘子,蹲到她脚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流。
“奴才去灶上,茶水房里站着的全是生面孔,管茶水的掌事换了,扫院子的换了,连守二门的小太监都换了,奴才数了数,统共七个。”
“嗯。”
“那个穿青布比甲的,没了。”
“水呢,今儿拎了没有?”
“苏总理!”小顺子急得拍大腿,“灶上的老公公跟奴才说,三更天来的人,内廷侍卫,灯笼都没打,进去带人出来,前后不到一炷香,连隔壁屋睡着的都没吵醒。”
“那挺好,没吵着人。”
“带去哪儿了,没人敢问,跟她一个屋睡的,一个班当差的,天亮前全拿着包袱挪走了,说是调去别处,别处是哪儿,也没人敢问。”
苏琬莹拿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手上没停。
摇篮里的小东西咂了两下嘴,眉心松着,睡得打小呼噜。
她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又扔回去了,三更抓人,天亮挪铺盖,后宫里一声响都没有,这手段,跟她没半点关系,她也不打算让它有关系。
“小顺子,各宫那头有动静没有?”
“没有,奴才特意绕了一圈,别的宫门口洒扫的照旧洒扫,跟没这回事一样。”
“那你就当没这回事。”
“奴才当不了啊,奴才这腿……”
“腿软了就去灶上坐着,顺道把水拎回来,兑凉些。”
小顺子张着嘴,憋了半天,蔫蔫地爬起来走了。
晌午前后,金嬷嬷抱着手炉进来,手炉照旧歪在左边,她自己没觉着,一进门先往摇篮里瞅,瞅完了又往门帘那头瞅,最后一把拽住苏琬莹的袖子,把人往屏风后头带。
“嬷嬷,您这劲儿使得,比刘副使揉头还大。”
“苏总理,老奴有话跟您说,憋了一上午了。”
“您说,小阿哥这会儿睡着,一时半刻醒不了。”
金嬷嬷把手炉往怀里一搂,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昨儿夜里的事,您听说了吧?”
“小顺子嚷了一早上,耳朵不想听也听了。”
“那丫头,老奴认得。”金嬷嬷咽了口唾沫,“两年前进的寝宫,内务府拨过来的,说是手脚勤快,会沏茶,娘娘喝着顺口,就留下了。”
“嗯。”
“她原先不在内务府,是从一位嫔主子宫里调出来的,调得不声不响,老奴当时还奇怪,好好的一等差事不当,跑来咱们这儿当个二等。”
苏琬莹没应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上头还洇着小阿哥昨儿啃出来的一小片口水印子。
“院判查到那一步,就不归太医院了,上头接过去查的。”金嬷嬷往四下扫了一眼,嗓子眼里只剩气音,“受谁指使,还没个准话,可老奴听娘娘身边的人说,矛头,已经冲着那边去了。”
“哪边?”话一出口,苏琬莹就后悔了。
“就是那位嫔主子,她宫里的……”
“嬷嬷。”
金嬷嬷嘴张着,后半截卡在舌头上。
苏琬莹抬起眼,脸上还是那副回话的笑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皇子今天吃了多少奶?”
金嬷嬷愣住,手炉在怀里晃了两晃,左边那头差点滑下去。
“这,这会儿问这个?”
“这会儿就问这个,册子上午那一栏还空着,嬷嬷数没数?”
“数,数了。”金嬷嬷结结巴巴地掰手指头,“辰正一回,巳正一回,吃得比昨儿多,乳母说换边都换了两回,拍了个嗝,响得老奴在外间都听见了。”
“尿布呢?”
“换了三回,有一回是屎。”
“颜色?”
“黄的,稠的,跟前两天那黑乎乎的不一样了。”
“那就好。”苏琬莹从袖里摸出炭笔,在屏风边上就着膝头写,辰正巳正进奶两回,换边二次,打嗝一声,便一回,色黄质稠。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冲金嬷嬷福了福。
“嬷嬷记得这么细,比我头一个月带的人强多了。”
金嬷嬷眼眶一热,想哭又想笑,嘴里那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咽得直打嗝。
“苏总理,老奴就是心里慌,这几日做梦都梦见那丫头往摇篮边上凑。”
“她没凑成,往后也凑不成了。”
“可老奴想不明白,一个娃娃,刚落地,碍着谁了?”
“嬷嬷,这宫里的账,您算不明白,我也算不明白,能算明白的人,这会儿都在忙。”苏琬莹把她怀里的手炉扶正,“咱俩就算小阿哥这本账,吃几顿,哭几回,拉得黄不黄,这本账算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可……”
“我这耳朵,只够得着摇篮那一圈,摇篮外头的事,说一百遍我也是聋的。”
金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叹出口气,抹了把眼角。
“老奴明白了,老奴往后不提。”
“不提就对了,提多了,您夜里睡不着,我夜里也睡不着,小阿哥夜里谁哄?”
屏风那头,摇篮里哼唧起来,声音拖得软,不带半点嚎的劲儿。
苏琬莹洗过手绕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横放在臂弯里,掌心贴上头顶,避开正中那块,底下平平的,再也摸不着那股顶手的劲儿。
【嗯……醒了,要看亮亮(′?w?`)】
小祖宗,您这才几天,就学会挑景儿了。
她抱着孩子往窗边挪了两步,让那点透过窗纸的光落在襁褓边上,小阿哥眼皮撑开一条缝,眼珠子跟着光转了转,嘴巴一咂一咂。
金嬷嬷跟过来,瞧着瞧着又笑了。
“苏总理,内务府一早来人传话,说小阿哥满月那天,皇上要亲自来,还要当着宗亲的面赐名。”
“几时传的?”
“辰正,您那会儿正在记尿布,老奴没敢打搅。”
“还说什么了?”
“说满月那日,小阿哥得抱出去给皇上瞧,内务府点了名,要苏总理抱。”
苏琬莹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张小脸,孩子正冲着窗纸上的光吐泡泡,一个接一个,吐得起劲。
满月那天,前殿里站满了宗亲,皇上亲手接孩子,满屋子的眼睛都要落在这襁褓上,落在抱襁褓的那双手上。
刘婆子说过的话,也跟着绕回耳朵边上来了。
满月再来。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紧了些,冲金嬷嬷点点头。
“嬷嬷,满月还有几天?”
“九天。”
“那这九天,这屋子进出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报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