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记下了,一个都不落。”
金嬷嬷把手炉往怀里一搂,左边那头照旧歪着,她自己拍了两下没拍正,扭头就去门口找小顺子要纸笔。
九天里,门框边那张条纸添了三十一个名字,送炭的,量衣裳的,太医院的医童,小顺子的字歪歪扭扭,一笔没漏。
满月前一夜,张院判下完最后三针,掌心在小阿哥头顶贴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
“散了,往后不用扎了。”
“院判,奴才记上?”
“记,就写淤血尽消,囟门平。”
老太医收起锦套,七根金针一根不少,他系绳子的手慢了半拍,系完又拍了拍药箱盖子,出门时没回头。
苏琬莹在册子上落下那一行,笔刚停,摇篮里就哼唧起来,声音软,拖着个小尾巴。
【湿了,屁股凉凉的,不舒服(。??︿??。)】
“嬷嬷,换尿布。”
“您又听出来了?”
“他蹬腿蹬得比吃奶还卖力,您摸摸襁褓底下。”
金嬷嬷伸手一摸,咧着嘴去拿干布,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念得比前几天轻快多了。
换完尿布,孩子嘴一张一合,脑袋往她怀里拱。
【饿了,要吃(′?w?`)】
苏琬莹把他交给乳母,自己坐回脚踏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心里算了一笔账,饿了,湿了,要抱,一个月前这小祖宗嘴里只有疼,如今总算活成个正经娃娃了。
满月那天一早,小顺子捧着一张磕头名单进来,脸上憋着话。
“苏总理,今儿来贺喜的名单,奴才从头到尾对过了。”
“对出什么了?”
“刘婆子的名字划掉了,内务府说她前几日告老出宫,回乡养着去了。”
“嗯,名单上没她,门口就少站一个人。”
“您就不问问……”
“小阿哥的新衣裳送来没有?”
小顺子张了张嘴,把后半截咽回去,转身去捧衣裳托盘。
前殿里站满了宗亲,朝服一片压一片,苏琬莹抱着襁褓跪在殿中,胳膊贴着身子,横托后脑,一分不晃。
殿门敞着,日头从门槛那头斜照进来,正落在襁褓上,怀里的小东西皱着脸,眼皮挤成两道缝。
【光太亮了,眼睛不舒服(;へ;)】
苏琬莹把左边袖口往上抬了半寸,给他遮出一小片阴凉,小阿哥的眉心松开,咂了两下嘴。
“抱上来。”
她膝行两步,把襁褓托高,皇帝伸手接过去,两只胳膊端得平平正正,跟端一方玉玺差不多。
襁褓里哼了一声,小脸憋红了。
【要抱……这样抱不对,脖子歪(;へ;)】
殿里宗亲都盯着,谁也不敢出声,苏琬莹跪在下头,心里叹了口气,皇上,您这架势,端的是奏折,他要的是个怀。
“回皇上,奴才斗胆。”
“说。”
“您左手往下沉半寸,托住后脑,胳膊肘往怀里收,小阿哥喜欢贴着人。”
殿里有位老王爷咳了一声,皇帝没理,照着她说的,把左手往下挪,胳膊肘一收,襁褓贴上了龙袍前襟。
孩子打了个嗝,响亮得前排宗亲都听得见,小嘴一咧,吐出个奶泡。
【嗯,这样好,暖和(′-w-`)】
皇帝低头瞅着怀里,嘴边那点笑绷不住,半天才抬头冲殿中开口。
“朕的这个儿子,落地哭了三天,往后朕要他天天见着亮,就叫弘曦。”
殿里呼啦啦跪倒一片,贺喜的话一句叠一句,苏琬莹跟着磕头,眼睛盯着砖缝。
礼一成,皇帝没把孩子交回来,抱着襁褓就往寝殿走,一路走得慢,靴底落在砖上一下是一下。
苏琬莹跟在后头,隔着三步,胳膊空着,垂在两边不知往哪儿搁,一个月了,头一回怀里没东西。
寝殿里,贵妃已经靠着软枕坐起来,脸上的黄气褪了,头发梳得齐整,见皇帝抱着孩子进门,她撑着床沿要起身。
“你躺着。”
皇帝走到床边坐下,把襁褓往她跟前送了送,却没松手,就这么抱着,让她看。
“他今儿在前殿,冲朕打了个嗝。”
“皇上。”
“声音比那几位老王爷咳嗽还大。”
贵妃攥着被面,嘴唇动了两回,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也不擦。
金嬷嬷站在床尾,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苏琬莹退到屏风边,两手交叠,心里念叨,娘娘哭吧,哭完了记得多喝两碗汤,奶水要紧。
皇帝陪着坐了半盏茶,把孩子交给乳母,起身转过来,目光落到屏风边。
“苏琬莹。”
“奴才在。”
“你的功劳,朕记着。”
苏琬莹提着袍摆跪下,额头贴上手背。
“奴才谢皇上。”
“朕问你要什么。”
“回皇上,奴才不要赏,只求皇上开恩,放奴才出宫。”
“就这个?”
“就这个,教养处那边还有十几个孩子,奴才进宫一个月,底下人来信催了三回,再不回去,奴才那些册子要被人收走了。”
皇帝没应声,伸手要她袖里那本册子,苏琬莹双手递上去。
皇帝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翻到落地那一页,手指停在底下那行空白上。
“这一行,为何空着?”
屏风后头,金嬷嬷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回皇上,那一行奴才什么都没瞧清楚,瞧不清楚的,奴才不往上写。”
皇帝盯着那行空白,好几口气没说话,最后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
“朕的内务府,要都照你这么记账,朕能少操一半的心。”
“奴才只会记孩子,别的账奴才记不来。”
“去吧,册子你带走,朕要看,叫人去教养处取。”
“嗻。”
小顺子扛着包袱在廊下等着,一见她出来,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到了一块,接着又拿袖子去蹭眼睛。
“苏总理,咱能回家了?”
“能回了,你那腿还软不软?”
“不软了,奴才这会儿能一口气跑回教养处。”
宫门开了一道缝,外头的日头直直照进来,苏琬莹抬起的那只脚悬在门槛上,停住了。
光落在脸上,晃得眼睛发酸,一个月里她见的都是炭盆,灯芯,窗纸上那层灰白,外头的天原来这么亮。
她抬手挡了挡,袖口空荡荡地往下滑,手腕骨凸出来一截,比进宫那天细了一圈。
“苏总理,您怎么不走?”
“歇口气。”
“您站了好一会儿了。”
“小阿哥嫌光亮,我这会儿也嫌,让我跟他学学。”
小顺子扑哧一声,扛着包袱在她边上站着,也不催了。
站够了,她把手放下,一步迈过门槛,马车轮子一路碾着青石板往东走。
教养处门口,碧桃早站在台阶上,袖子挽到肘弯,头发让风吹乱了几缕,老远就踮着脚往这边瞅。
马车一停,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一把掀开车帘,上下打量了苏琬莹一遍,脸拉得老长。
“你这是在宫里当差,还是在宫里挨饿?”
“碧桃,我……”
话没说完,碧桃的手已经伸过来,一点没客气,直接探进她的袖筒,把那本册子抽了出去。
“说好的,你往外捞多少,我就抽多少。”
苏琬莹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还价,教养处那两扇大门里头,已经传出一串蹬着门槛往外挤的小脚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