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把册子往自己袖筒里一塞,扭头冲门里喊:“慢点挤,门槛高,谁摔了今晚没有蛋羹!”
门里那串小脚丫声停了半口气,接着挤得更凶了。
头一个冲出来的是瑜哥儿,小翠在后头拽着他的背带,他两条小短腿蹬得跟踩水车一样,胳膊伸得老长,冲着马车这头直够。
【苏姒姒!苏姒姒回来了!抱,要抱(≧▽≦)】
苏琬莹跳下车,蹲到台阶底下张开两只手,瑜哥儿一头撞进她怀里,脑门磕在她下巴上,磕得她眼眶直发酸。
“瑜哥儿,你这是认得我,还是来报仇的?”
“他天天扒门缝,”小翠追到跟前,喘得说话都断成两截,“外头一有车轱辘响就往门口爬,德安抱都抱不住,昨儿还把门槛啃了一口。”
“啃门槛?”
“啃了,口水糊了一片,德安拿袖子擦了半天。”
德安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个没编完的草蚂蚱,嘿嘿笑着挠后脑勺,门槛上那块坐出来的印子油光发亮。
后头的孩子也涌出来了,阿克敦跑在最前头,站定了先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作完就绷不住了,扯着嗓子喊:“苏总理,我会背三首诗了,碧桃姐姐教的!”
“背给我听。”
“床前明月光……”他卡住了,憋红了脸,“后头的我一着急忘了。”
“忘了就晚上再背,背完了我给你加一块糖糕。”
鹏哥儿不吭声,挤过来抱住她的腿,脸贴着她的裙子不撒手,桐哥儿躲在廊柱后头,只露出半张脸,瞅见她看过去,又往柱子后头缩了缩,嘴角却是翘着的。
高氏抱着景安站在门槛里,景安裹在小被里头,脑袋往外歪,一对眼珠子跟着这边转。
【好久不见……是那个手热热的(′?w?`)】
苏琬莹抱着瑜哥儿站起来往里走,走到高氏跟前,景安的小鼻子抽了两下,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她身上臭臭的,不是原来的味道,不喜欢(;へ;)】
宫里熏了一个月的炭火香灰,衣裳换了三回都没换干净,这小祖宗鼻子倒是灵。
“高嫂子,景安这是嫌弃我呢。”
“哪能嫌弃您,”高氏把小被往上掖了掖,“许是才睡醒,还迷糊着。”
“就是嫌弃,我这一身宫里的香味,他闻不惯,”苏琬莹把瑜哥儿往小翠怀里送,“先让我换身衣裳洗把脸,不然一院子孩子挨个抱过来,全得打喷嚏。”
瑜哥儿不干,两只手揪住她的领口,嘴一瘪就要嚎。
【不给!不给走!又要走了(?﹏?)】
“不走,换件衣裳就回来,”她把那几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塞进小翠手心,“小翠,带他去灶上瞧瞧蛋羹蒸好没有,蒸好了让他头一个吃。”
小翠抱着他往后院走,瑜哥儿趴在她肩膀上,一路扭着脖子往回瞅,瞅到拐角才没了影。
苏琬莹回屋换了身旧布衫,拿皂角把手洗了三遍,脸还没擦干,碧桃就端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一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底下压着两本账。
“先吃。”
“账先给我瞧瞧。”
“你吃一口,我翻一页。”
苏琬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碧桃这才把头一本摊开,推到她手边。
“这一个月,新收了两个,东城杨家的姐儿,一岁半,还有南边来的一个哥儿,十个月,家里做绸缎生意的,姓陈。”
“怎么样?”
“杨家姐儿头三天找娘,白天哭夜里也哭,我问了她娘,她在家是搂着她娘一件旧褂子睡的,我就叫人去取了来,塞在她小被里,第四天夜里就睡踏实了。”
“陈家的呢?”
“那个难弄,不吃饭,碗递过去就拿手打,”碧桃说着自己先翻了个白眼,“我盯了他两顿,发现他在家吃饭用的是铜勺子,咱们这儿是瓷的,碰着牙凉,他不乐意。”
“你换了铜勺?”
“换了,他家里送来的,头一顿就吃了半碗,现在比瑜哥儿还能吃。”
苏琬莹把碗搁下,往下翻,每一页记的都是时辰,哭了几回,吃了几顿,换了几回尿布,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处置的法子,没有一个猜字。
“瑜哥儿夜喂拍嗝了没有?”
“拍了,你信里写的,我叫奶娘照着拍,拍完再放,这一个月他没吐过一回奶。”
“景安呢?”
“哭了四回,两回饿的,一回尿了,一回是被阿克敦背诗吵醒的,”碧桃把第二本账推过来,“我没往册子上写别的,就记时辰跟声响,你交代的。”
高氏在门外咳了一声,挑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算盘。
“苏总理,后头的账我也给您报一报,米面炭火,一个月用了多少,买了多少,剩多少,都在这本里头,我跟碧桃姑娘对过三回,差不出一个铜板。”
“炭用了多少?”
“比上个月少了两成,碧桃姑娘说孩子屋里别烧太旺,窗子留条缝,烧少了还少咳嗽。”
“那两成省下来的钱呢?”
“给孩子们添了两床新褥子,”高氏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单子在这儿,碧桃姑娘画了押,我也画了押。”
苏琬莹从头翻到尾,翻得慢,手里的炭笔攥了一路,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处也没落下去。
她想挑个错处。
这是做了这些年总理女官的老毛病,账到了手里,总得挑出一两条来,挑出来了心里才踏实,这回翻到最后一页,那支炭笔还是干干净净的。
一个月,她在宫里守着一个孩子,教养处这头十几个孩子,两个新来的,一院子的米面炭火,没有她,照样一天一天转下来了,转得还挺好。
“怎么了,”碧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哪儿不对?你说,我改。”
“没有不对的。”
“那你拿着笔半天不动,吓唬谁呢?”
“我在找错,找不着。”
碧桃一愣,接着就乐了,往椅子背上一靠,下巴抬得老高。
“那可不,你当我这一个月光顾着给你写信催睡觉了?”
“你信里就催睡觉了。”
“别的事不用你操心,写了干嘛,让你在宫里再少睡一个时辰?”
高氏捂着嘴在边上笑,笑完了抱着算盘出去看灶上的蛋羹。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苏琬莹把两本账叠好,摆正了,推回碧桃跟前。
“碧桃。”
“嗯?”
“做得好。”
碧桃脸上那点得意收住了,眨了两下眼,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做得好,”苏琬莹端起那碗粥,已经不烫了,她喝了一口,“以后这就是你的日常,别只在我不在的时候才这样。”
“你什么意思?”碧桃坐直了,“你又要进宫?”
“没说要进宫。”
“那你说这话,跟交代后事一样。”
“呸,喝着粥呢,说点吉利的,”苏琬莹拿筷子夹了片酱黄瓜,“我的意思是,这个处,往后不能离了谁就转不动,离了我不行,离了你也不行,账能对上,规矩能照着走,孩子能哄好,这才叫站住了。”
“那你干什么?”
“我睡觉。”
碧桃瞪着她,瞪了好半天,最后伸手把她碗里那片黄瓜夹走,塞进自己嘴里。
“行,你睡,册子我先收着,你那双手这几天不许碰纸。”
“瑜哥儿那边……”
“瑜哥儿有小翠,景安有高嫂子,你有床,”碧桃站起来,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你要是敢半夜爬起来翻册子,我就把你的炭笔全扔灶膛里烧了。”
苏琬莹没还嘴,心里念叨了一句,这丫头如今管人的口气,跟我当年一个样,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德安探进脑袋,手里那只草蚂蚱还没编完,腿却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胸口一鼓一鼓。
“苏总理,碧桃姑娘,门口来了个内务府的公公。”
“送什么的?”碧桃问。
“他没说送什么,就问苏总理这三天在不在处里,”德安咽了口唾沫,“还问咱们正堂多大,能站多少人,叫提前扫干净,香案也备上。”
碧桃手里的账本往下滑了半截,她扭过头,盯着苏琬莹。
苏琬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磕在托盘上,响了一声。
“告诉那位公公,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处里睡觉。”